早晨，被一阵清香唤醒。那香，是粽叶的香，是糯米的香，是红枣的香，丝丝缕缕地从厨房里飘出来，牵着小孙女的鼻尖，她循着香味一路小跑过去，看见婆婆正在包粽子。碧绿的箬叶在婆婆手中翻转，像一只只轻盈的蝴蝶，雪白的糯米从指缝间漏下。枣子红艳艳的，像一颗颗玛瑙。小孙女也伸手去抓，糯米却调皮地从她的小拳头中溜走了，洒了一地。婆婆笑着嗔怪她，她咯咯地笑着，笑声脆脆的，像窗外的鸟鸣。

粽子下到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气息。这便是美丽的端午、香甜的端午走来了。这香甜，不仅是粽子的，更是日子的。寻常百姓的日子，总能在这样的时节，用这样朴素的食物，酿出甜蜜，对好光景的祈盼从舌尖上开始了。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香包的摊子五彩缤纷，散发着草药的气味，传说买一个挂在胸前，可以驱虫辟邪。孩子们都去买了，红的、黄的、绿的，坠在衣襟上，跑起来不断晃动。还有卖五色丝的，青、红、黄、白、黑，捻成一股，系在手腕上，等到端午后的第一场雨，才能剪下来，让它随水流去，带走百病。孙女从街上回来，我学着儿时母亲的模样，手拿红印泥给她轻点朱砂。这些生生不息的习俗代代相传，传递着对平安的祈愿，对健康的珍视。

我的家就在河边的一个小区，站在三楼上就能看到河边人山人海。龙舟赛是端午节的重头戏，咚咚的鼓声震天响，龙舟如箭一般在水面飞驰。精壮的划船汉子，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光。他们喊着号子，整齐划一地挥动桨板，水花四溅，像白莲绽放。岸上的人也跟着龙舟移动，加油的喊声此起彼伏。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上，看得入神，嘴里还嚼着刚买的绿豆糕。这便是欢乐的端午。欢乐是热烈的、质朴的，也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在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一边，只剩下眼前的激烈角逐，只剩下呐喊和欢呼，人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江河里。

然而，端午也不仅仅只有热烈。午后，热闹渐渐散去，河边恢复了宁静。我一个人走上堤岸漫步，看到草丛中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叫不出名字。河对岸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这时，我想起了屈原。这个节日，原本就是因他而起。

两千多年前，那个伟大的诗人，行吟泽畔，形容憔悴，却不肯随波逐流。他爱他的国家，爱得那样深沉，那样痛苦。待到山河破碎之日，他选择怀石投汨罗江，用生命完成最后的忠诚。百姓划船去救他，往水里扔粽子，怕鱼虾伤了诗人的身体。于是，有了龙舟，有了粽子，让端午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诗情画意，不在热闹里，而在热闹后的寂静里。人群散去，鼓声远去，我独自站在水岸，仿佛听见了诗人的吟哦：“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两千多年了，这样的叹息依然清晰，依然动人。屈原的一生是一场悲剧：一个爱国者的悲剧、改革家的悲剧、正义毁于邪恶的悲剧。然而，他留给我们的，不只是粽子与龙舟，更是一种精神。作为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他忧国忧民、行廉自洁的人品被后世奉为楷模；他气魄宏伟、辞章瑰丽的作品堪称世界文学殿堂的精品。这份坚守理想、心系家国的精神，如江水般长流，如艾草般清香，一代代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傍晚，家家户户在门楣上挂起了艾草和菖蒲，有的还挂起香包，各类香气混合着粽香，在巷弄里久久不散。艾草的叶子像手掌，背面发白，风一吹，翻过来银光闪闪。菖蒲的叶子挺直如剑，传说可以斩妖除魔。古人相传五月是毒月，要用这些带香气的草木驱除邪气。虽带几分迷信色彩，却寄托着人们对平安的向往。所以说，端午是一个吉祥的节日。

“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这是殷尧藩的诗句。千年前的诗人，也在端午这一天祈愿天下太平；千年之后，我们依旧心怀这份祈愿。这份祈愿，自远古绵延至今，还将传向未来。

吃晚饭时，热腾腾的粽子端上桌。剥开碧绿的箬叶，露出莹白的糯米，中间嵌着红红的枣子，尤如雪地里一点胭脂红。蘸上白糖，送入口中，软软的、糯糯的、甜甜的。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粽子，说着闲话，欢声笑语不断。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是端午温柔的眼眸，静静俯瞰人间。

端午，真是如诗似画。诗写在每张箬叶上，写在每条五色丝上，写在每个人的笑脸上；画绘在龙舟划过的水波里，绘在艾草摇曳的清风里，绘在月光融融的团圆里。

生活，不就是这样？在平凡的日子里，留存几分仪式，酝酿几分香甜，而后怀揣对美好的向往，一直走下去，如诗，似画。

文/吴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