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观察浑源圆觉寺砖塔塔基转角负重神祇画像。通讯员 廖代银 摄

志愿者采集郭扶木梯岩崖墓疑似“鬼王”神祇画像信息。通讯员 张喜莲 摄

深藏于山谷绝壁、远离人居的郭扶镇安平村木梯岩崖墓，能够进入研究视野，得益于郭扶镇一照相馆的蔡春强先生及其同伴。三年前，他们耗时约六七十分钟，一点点砍除荆棘杂木，才发现此处。也正因这次发现，“綦走发现”的志愿者得以在此观察到渝南黔北汉晋崖墓中独具一格、呈M形、疑似“鬼王”的高浮雕图像。

借助拓印不可取

志愿者们将疑似“鬼王”神祇的照片及细节在“僰俗”公众号发布后，引发了全国各地爱好者的关注和讨论。

地处中原腹地的河南是文物大省，该省政协文史撰稿员申永强凭经验判断，中国传统宅院、墓园、桥梁等建筑，都有类似兽面或人面的造像，以表镇邪功能。

镇墓刻画，在本系列考证第二十七期、第二十八期，就已围绕郭扶镇建新村双河塘崖墓鸟衔鱼图案的镇墓护卫属性进行了论证，判断其源自汉晋时代流行的升仙信仰中对西王母的崇拜。安平村木梯岩距双河塘仅10公里，两地崖墓镇邪神祇画风迥然不同，显然木梯岩“鬼王”神祇有其独特的文化价值，其母体又来自哪里呢？

申永强随后指出：野外石质文物照片会受到光照方向、表面反射和阴影分布，以及浅表附着微生物的影响。要判断该图像的属性，需要拓片做进一步的论证。

拓片是文物考古的基本技能之一，宣纸打湿贴上，再用墨包轻轻点压即可。但“綦走发现”志愿者们一直坚持只拍照不拓印，除了担心拓印会对文物本体有伤害，还因2025年3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规定：未经文物部门审批，严禁私自拓印。

该处崖墓虽然没有进入文物名录，但敬畏之心必须坚守。蔡春强也提出：拓印技术并不适合浮雕，剔地凿刻时留下的并非平整画面，拓片会漏掉很多关键细节，也会影响研究判断。

东南西北有类似

与此同时，“文津——金石碑刻研究”专题群的倪尔华也传来资料：建于辽代（916—1125年）早期的辽宁省海城市大禅宝林寺金塔、建于辽乾统七年（1107年）的锦州市义县广胜寺塔上的狮兽浮雕图，它们都是写实的狮首精雕，屈肢夹着昂首呈M状，正向伏踞前视，神态威严。

周自横也发来宁夏银川的西夏（1038－1227年）王陵内用来驮碑的半人半兽石像图。其面方阔口、双眼圆睁、鼻梁宽而短、颧骨高高突起，且双臂粗壮、肘部后屈、双手按膝、五指张开……这个变形的M状呈现出极度压抑、负重前行的姿态。

以上三例都是距今约1000年的神像姿态，与綦江安平村木梯岩崖墓“鬼王”神祇造像高度类似。不过，根据綦江地区有时间题记的崖墓下限在东汉判断，木梯岩“鬼王”神祇已有1800余年。

受此启发，志愿者“搬螃蟹”又在山东省临沂市吴白庄东汉晚期古墓考古成果中，找到了虎头人身画像石。10月13日，志愿者们在山西浑源圆觉寺观察到，建于金代正隆三年（1158年）的释迦舍利砖塔塔基的八个转角，砖雕画像皆背负柱石，形成强烈的视觉张力。如果只看上半身，与同时期的綦江木梯岩崖墓“鬼王”神祇神似。

綦江及以上五例神祇，分处西南、东北、西北、华东、塞北，古代都有类似姿态的神祇，是偶然吗？

山东与辽宁相距虽有2000余里，但仅隔一个渤海湾，且辽代大型建筑工程往往是由‌汉族工匠‌参与设计或建造，以上辽宁两塔的狮首精雕可以视为受汉文化的影响。

但宁夏银川、山西浑源的类似款神祇呢？仅从本文列举的实例即可判断其不是塞外地区的原生信仰。

今天的山东，早在汉代就已属于中原汉文化核心区。綦江地处西南腹地，这个M状疑似“鬼王”图像，与相距约3000里外的山东同期虎头人身画像石类似，显然不是相互影响的结果。

可以肯定的是，类似造像不可能是从綦江起源。但可以推断，它们都源自共同的中原文明。

两汉流行有“畏兽”

来自河北的网友杨炎判断：“畏兽，流行于西汉到六朝。”并传来了一张参考图片。志愿者们醍醐灌顶，立即以“畏兽”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并了解，很快就找出了更多证据。

聚焦文物艺术鉴赏与文博内容分享的公众平台“乐艺会”，于2022年4月17日发表的《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畏兽”全身、半身、头像三种形象分析》一文明确，“‘畏兽’半身和头像的特征相对更少，不利于区分和辨识”“‘畏兽’半身形象主要是头部和手臂部分”。

该文同时指出，被誉为新中国首座科学发掘的大型汉画像石墓，也是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汉代画像石墓之一的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北寨村东汉墓画像石上，不仅有“畏兽”的全身形象，还开始大量出现“畏兽”头像。

该文还以四川芦山县东汉王晖石棺前档上面的“畏兽”半身形象（额顶以上部分有残缺）、2002年山西太原出土的北齐徐显秀墓的“畏兽”半身形象门楣石刻、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北朝铜鎏金“畏兽”半身形象铺首和大同北朝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四件北朝石棺床上的“畏兽”半身形象等配图印证。

笔者将安平村木梯岩崖墓“鬼王”神祇与上述配图进行比较，发现姿态相似：眼睛圆睁、阔鼻大口、牙齿外露、肌肉劲健，且前肢掌三趾等特征完全相符。其中，四件“畏兽”与“鬼王”神祇一样有直竖的立发。

安平村木梯岩崖墓“鬼王”神祇已历经约1800年风霜，其面部蚀剥现象比以上列举的墓内建筑构件、随葬明器和长期埋葬地下的文物严重得多，无法判断是人还是兽。但其在墓口的镇邪功能，与“畏兽”一致，这是毋庸置疑的。（未完待续）

通讯员 张喜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