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吹,天慢慢就高了。
那天傍晚,我在綦河边溜达,脸上就觉着一丝凉意。抬头看,云薄了,远山也往后退了些。看日历才知道,九月初九了。
九月九,要登高,这是我上学时学习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知道的。这首诗像有某种魔力,重阳节前后,那短短的四个句子,二十八个字,时常袭上我的心头。
王维写这首诗时,不过十七岁。一个人住在长安,举目无亲。长安的九月其实很热闹,街市上卖茱萸、蒸重阳糕的,酒肆里飘着新酿的菊花酒香。他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故园的兄弟。他想,此刻他们大概正相携登高,你为我插一枝茱萸,我为你簪一朵菊花。一会儿后,有人叹一声:可惜少了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没写自己怎么想家,写的是兄弟们怎么想他。这样从对面写过来,更让人心里一动。“遍插茱萸少一人”,少的那个人,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九为阳数,两九相重,是为重阳。古人给日子命名,比今人讲究。正月正,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两个相同的数字叠在一起,这一天就变得跟寻常日子不一样了。
但九月九跟别的又不太一样。三月三踏青,五月五竞渡,七月七乞巧,都挺热闹。唯独九月九,天凉叶落,人不知怎的,就想往高处去。
登高究竟为了什么,说法很多。流传最广的是桓景避灾的故事,说东汉时汝南有瘟疫,桓景随费长房学道,师父告诉他九月九日家中有难,须令家人各做绛色布袋,盛茱萸系在臂上,登高饮菊花酒,方可免祸。桓景照做了,傍晚归家,见鸡犬牛羊尽皆暴毙。这故事我幼时深信不疑,如今再想,茱萸辛烈,可以驱虫辟秽;菊花酒性温,饮之暖身;登高远眺,胸襟为之一开。人跟天时之间,总得有个交代。
杜甫也在九月九这天登了高。在夔州,他一个人爬上高台。风急,天高,猿鸣凄切,沙白如霜,鸟在风中盘旋,找不到落处。然后他写下了那两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万里,百年,常作客,独登台。这些词摞在一起,沉得叫人透不过气。他那时候肺病、疟疾、风痹,一身都是病,酒也戒了。那杯浊酒,终究没有端起来。
但登高也不全是愁绪。
陶渊明那一年的九月九,无酒可饮,便坐在院子里看菊花。看着看着,伸手摘了几瓣,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写下“空服九华,寄怀于言”的句子。没酒就不喝,有菊花就看菊花。日子到了,该登高便登高,该看花便看花,心里记挂着的人自管记挂,不耽误眼前这片秋光。
思念不一定非得伴着愁。它也可以像秋日的午后,淡淡的,暖暖的,晒在身上,不声不响。
九月九,两个九叠在一起,大约是想把最饱满的暖意留在这秋深之际。留得住吗?留不住。但人们依旧年年过着,登高的登高,赏菊的赏菊,思念谁,便在心里轻轻念一声。念完了,日子照旧往前走。该添衣添衣,该关窗关窗。
风从远处吹来,天还是那样高。
文/王治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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