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地里,稻禾还要些时日才收割,清晨的露水挂在稻穗上,露珠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走进院坝,小时候种下的桂花树还没开花,但空气里已有甜丝丝的暗示,仿佛花苞们正秘密排练一场盛大的演奏。
祖母一直等着我。她穿着蓝布衫站在檐下,白发被晨风吹起几缕。看见我,她一脸喜悦,指指天说:“你回来得正好。天气不错,吃完早饭,帮我晒一晒过冬的被子。”这话一出,像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秋天。
早饭是稀粥配腌萝卜,还带着夏天的脆,却已有了秋天的咸。“再过小半月,”她用筷子点点我,“就能吃新米了。”窗外稻田青黄相接,蜻蜓停在稻穗上,时刻保持和田野的亲密。
晒好被子后去溪边,有农妇正浣衣。水已有些凉,让人想起“半江瑟瑟半江红”。棒槌起落间,水花溅到我的脸上,让人猛一个激灵。而溪边的板栗树也仿佛受到鼓舞,忽然“啪”的一声,从树上落下果实,刺球裂开嘴,露出板栗褐亮的身子。
午后,外婆翻晒被子。阳光穿过皂角树叶子,在蓝印花被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把脸埋进被子里,一下就嗅到了阳光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其中似藏着一季季秋天沉淀下来的醇厚气息。屋檐下还挂着几串红辣椒,风过时轻轻碰撞,发出干爽的声响。
祖母曾说,秋天什么都能晒,连心事也能。有一年秋天,我从城里狼狈而归,工作丢了,女友也走了,整个人像被雨淋透的柴火,又湿又沉。白天我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晚上对着天空发呆。祖母什么都没问,第二天一早,她把我的枕头抱出来搭在晾衣竿上。
“枕头也得见见太阳。”祖母拿竹竿轻轻拍打枕面,灰尘在夕阳里飞舞,“心事跟这枕头一样,捂久了会发潮。得拿出来晒晒,让风穿过去。”
那个上午我终于走出院子,沿着溪边走了很远。稻田在秋风里起伏,稻穗擦过裤脚,沙沙作响。后来我开始跟着祖母下地,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结痂。每晚躺在被晒过太阳的枕头上,竟一夜无梦。直到某天清晨桂花开了,我才发现,心里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屋檐下,新挂上的红辣椒正在努力挤出水分。多年后的秋天,祖母依然守着这些晒晾的营生,好像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一茬一茬地晒过去,晒干水分,留下滋味。
祖母一边摆弄着红辣椒,一边随性而自然地说:“人啊,跟庄稼一样,总得经过几个秋天,才懂得什么叫晾晒。”她又转身去抱屋后那捆艾草,在院子里一把把摊开。阳光把干枯的艾叶照得近乎透明,风过时轻轻颤动,我觉着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舒展了。
太阳偏西,我们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祖母的手粗糙如树皮,剥豆子却灵巧。“立秋十八天,寸草结籽”她念叨着农谚,我在心里接上“自古逢秋悲寂寥”。两种语言,一个在泥土里,一个在书卷上,此刻在同一片夕阳下相遇。
晚霞铺开,炊烟一缕缕上升,渐渐融进暮色。晚饭后我独坐院中,蟋蟀开始试嗓子,梧桐叶窸窸窣窣,不知在告别夏天还是迎接秋天。一颗流星划过,来不及许愿便消失在墨蓝的天幕里。
夜深了,祖母已睡下。新晒的被子蓬松柔软,裹着我像一朵暖云。闭上眼,“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天阶夜色凉如水”……这些句子不是在背诵,而是成了我的呼吸。
这就是大地的初秋,它不在节气上写着,而在清晨的风里,在祖母的叮嘱里,在板栗落地的轻响里,在晒被子的阳光味道里,在那些被晾晒过的心事里。它静悄悄地来,带着唐诗的韵脚和乡音的平仄,把日子过成了诗,把诗过成了日子。
文/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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