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秋,还是那扇窗户,还是那把椅子。
中秋夜,我喜欢坐在窗前,关上灯,任由如水月光漫进屋来,铺于地板。楼下,桂树随风轻晃,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四下静寂。阵阵桂花香,沁人心脾。年年月圆,独坐此地,我总遐想,故乡的月亮,是否皎洁如昨?
那年夏天,我回母亲住处小住。深夜起身,又见母亲立在阳台,正仰头望着夜空。我问她在看什么,她答:“月亮里有人,那个人正静静地望着我们。”
我说:“月亮上住的是嫦娥啊!”
母亲的回答,让人意外:“不是嫦娥,那人像你父亲。”
我只当她看花了眼:“妈,您看错了吧!父亲怎会住到月亮上?”
母亲语气平静:“你爸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圆。我跟他一起站在窗户前,他亲口跟我说过,往后要是想他了,就抬头望月亮,他会在月亮里,一直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么多年,我望的只是月亮的阴晴圆缺。而母亲年年望的,是离别十六年,再也不会回来的父亲。
冷月无声,默默见证人间岁岁年年。可这世间最久的思念,月亮终究不懂。
后来通电话,母亲告诉我,她眼睛患上了飞蚊症,望月时,眼前总像有一团黑影遮挡。我劝慰她,不过是年岁渐长的寻常状况,吃了药就会好转。母亲沉默片刻,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握着电话,我没说话。
久久凝望天上那一轮圆月,想起幼时中秋,父亲总指着月亮,给我讲古老的传说。嫦娥奔月、吴刚伐桂,还有白兔捣药……那时,我尽数当真,还追问父亲,吴刚年年砍树,桂树为何始终不倒。父亲告诉我,人世间有些念想砍不断,即使砍了一些,又会长起来。就像这月光,年年洒落,从不会断。
父亲离开我们后,天上月色依旧。月亮从不管什么悲欢聚散,它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只留下无尽的念想在人间。每次月圆之夜,我都会多望一会儿月亮,为母亲,也为三十岁就没了父亲的我。
岁月有期,思念有续。往后的中秋,我也会指着天上圆月,讲给我儿子听。告诉他,月亮上面住着人,住着他没见过面的爷爷。
文/王治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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