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月不同
2026年09月28日 08:24:42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马小玲 作者: 浏览量:

大哥参加工作后,每年中秋,都会提一盒月饼回家。节俭的母亲总会习惯性地发问:“是单位发的,还是花钱买的?”若大哥说是单位发的,也就罢了,若说是买的,母亲便会嗔怪:“花那冤枉钱,自己打糍粑吃不是一样的吗?”

吃月饼时,母亲和我们一样,心里可欢喜了,脸上漾着笑,像月饼上那层薄薄的油光。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块刚出炉的月饼,挂在天上,甜丝丝的。我们围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坐着,桂花的香是甜的,月饼也是甜的。我说:“月亮真像个月饼啊。”母亲笑我:“你就知道吃!看啥都像月饼!”大哥边吃月饼,边拖着长长的音微笑着吟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时的我,只觉得诗句好听,大哥真有学问,并不懂得诗句中藏着大哥和多少人的祈愿。

这样的中秋在大哥四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那年九月,一场重病,夺走了正值壮年的大哥鲜活的生命。大哥走后第四天,便是中秋,月亮还是圆的,却像被人咬了一口,缺了一角。看着月亮,透过泪光,我分明看见大哥眼角那不舍的泪,圆的、咸咸的、涩涩的。月亮里,我看见吴刚挥起斧头,不停地砍着桂树,桂树颤抖着,疼痛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月光洒下来,照在窗上,映着一张张苍白的脸。我开始明白,人生不只是甜味,还有猝不及防的疼痛和苦涩。那一年,我开始喜欢吃咸味的月饼。咸肉馅、咸蛋黄馅,一口咬下去,咸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鲜,像眼泪里藏着回忆。原来,甜和咸,隔着一场生死。

一晃十年,也是桂花飘香的九月,母亲走了。母亲走后第五天,又是中秋,我陪着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像一块水晶,暂时圆着,却不知什么时候会摔碎,或者日复一日地消磨,然后瘦成一张弓,像我脑子里不解的问号:人间为什么会有别离?

几天时间,父亲似乎衰老了很多。我想起王建的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秋思今夜落在我家,也落在每一个失去过亲人的人心里。

母亲离开我们的第二年,是大哥离开我们的第十二年。

又是一年中秋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甜甜的香味中带着一丝凉。我买了月饼,咸的和甜的,各一半。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忽然有一丝释然。这是月亮本来的样子吧?有时圆满,有时残缺,有时苍白,有时清朗。它照着人间,照着甜,也照着苦;照着团圆,也照着别离。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如今看月,还是月,只是多了一些人生况味,添了一些感慨。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却已非旧人。

父亲在屋里唤我:“进来吃月饼吧。”

我起身,回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它静静地悬着,像一只看尽悲欢的眼睛,静默着,不说话,带着一丝悲悯。

桌上摆着父亲切好的月饼,有甜的、咸的。月光透过窗,照在月饼上,也照在一把空着的椅子上。

父亲说:“吃吧。”

我拿起一小块,咬了一口,是咸的。

窗外,桂花的香,若有似无地飘着,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文/张绍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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