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有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老月饼,已经存放了20年。它不能吃,更不能扔。
时光倒回二十年前,中秋渐进,外婆专程从乡下赶来城里。年近八旬的她,坐两个小时大巴进城,只为一件事——做月饼。母亲说她太折腾,外婆却说:“今年不一样。”
外婆来的那天,背着一个黑铁平底锅,自带了馅料,有核桃仁、瓜子仁,还有用橘子皮加紫甘蓝腌制后切成的青红丝。
做月饼那天,外婆和面时不许人打扰,调馅时关着厨房门,灶上放着那口跟了她几十年的黑铁平底锅。她先在锅底刷薄油,然后把包了馅的饼放上去,用小火慢慢焙。馅饼慢慢鼓起、两面泛黄,满屋飘香。
那是外婆做的手工月饼。她一口气烙了好几十个,一些送给左邻右舍,一些备着给家人吃。做完这些,外婆又把一块月饼单独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放进柜子最深处,叮嘱家里人:“这一块要明年中秋才能打开。”
中秋之夜赏月,外婆忽然对我说:“小囡,你知道吗?月饼馅里可以藏字的。”
“不可能。”我只当外婆是在说笑。
第二年中秋,母亲找到外婆放的那块月饼,拆开油纸,掰开月饼,只见混合着核桃仁、瓜子仁、青红丝的馅里,裹着一张拇指大的油纸卷。展开一看,是读过私塾的外婆留下的两行字:月圆人未圆,饼甜心更甜。留得青丝在,明年又一年。
母亲顿时泪如雨下。头年外婆已病重,她强撑着来城里,耗尽最后的力气,为家人做了最后一次月饼。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一个中秋了,于是把纸条藏进馅里。青丝是月饼里的青红丝,也是她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念想。
母亲没有再动那块月饼,她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回柜子。这一搁,就是20年。
20年里,我们多次搬家。第一次搬家,父亲嫌旧东西太多,差点把月饼扔了。母亲抱着月饼盒坐在楼梯口,说:“你扔,先把我扔了。”
第二次搬家,亲戚来帮忙,见到柜子里的旧月饼,问为什么不扔了。母亲说:“就因为旧,才要留下。”
第三次搬家时,我已去外地工作,中秋节,母亲打来电话:“今晚我把月饼拿出来看了看,月亮很圆。”母亲哽噎,我也鼻酸。
最近一次搬家,我已有了小孩。母亲特意把月饼盒交给我:“你外婆的东西,以后你保管。”
去年中秋,女儿翻出了月饼盒,用小手戳着硬邦邦的月饼问:“妈妈,这个能吃吗?”
我说:“不能吃。因为这里面住着一个人,那是你妈妈的外婆。”我把外婆写的两排字念给女儿听,她听得认真,一边用红绳把月饼重新包好。
那晚,我望着月光,想着外婆,忽然明白了当年的外婆。其实她不是在做月饼,而是在种一棵树。她知道树苗很小,知道自己看不到它参天,但她还是要种,她要把根埋进土里,让枝伸向明天。
这一块无法品尝的月饼,就是我们家的根。外婆走了,但爱留了下来。伴随着一年一年的桂花香,这份爱一定会延续下去。
转眼中秋又至,女儿发现月饼盒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张她画的画,画上是一个圆圆的月亮和四代人手拉手;旁边是母亲刚放进去的一小包桂花,用红纸包着,纸上是母亲添的一行字:添一味香,多一层甜。
月亮从窗外升起来,圆得刚刚好。
文/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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