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州博物馆展陈的东汉持瓜庖厨俑。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特定场景下，中华先民创造了单字代指整十数的数字暗码，既能防止篡改，书写也比两个汉字更为简便。如表示数字“六十”的单字即为“圆”，该用字或源于干支纪年六十年一个周期。本系列考证从2025年6月18日起每周更新一期，已持续十五个月，为与前期编号保持统一，本期起序号启用“圆”字。

疑似唯一素食俑

为响应中国地方志工作办公室、中国地方志学会主办的“中国地方志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论坛‘巴山论道·巴文化高地建设’分论坛”征文活动，笔者将綦江横山等巴蜀地区崖墓独有的“南瓜”图像考证成果重新整理，写成论文《汉墓瓜图像为西王母“空洞灵瓜”的考辨——基于巴蜀地区崖墓的田野调查》参加活动，被评为优秀论文集，并受邀赴达州参会。

参会期间，笔者在达州博物馆展陈文物中，发现了一件1988年3月出土于达川区南外镇曹家梁东汉砖石墓的半身庖厨俑，其右手按压着的食材就是一只瓜，与笔者提交的论文主题契合，为进一步探寻汉墓瓜图案在生活中的原型提供了实物佐证。

笔者将该俑照片发到“綦走发现”文化志愿服务项目群后，志愿者袁阵雄立即搜得并获得如下汉代庖厨俑、庖厨图的专著、论文等研究成果：

一是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索德浩副教授的专著——文物出版社于2020年出版的《四川汉代陶俑与汉代社会》；

二是山东博物馆考古研究部主任于秋伟发表于《中国博物馆》2010年第二期的《汉代画像石之“庖厨图”分析》；

三是东北师范大学学生王双生于2012年写的论文《汉代画像石中的庖厨图研究》；

四是西北师范大学学生霍艳洁于2014年写的论文《汉代“庖厨图”研究——以画像石为中心》。

综合公开可检索的汉代考古资料梳理后可发现：

庖厨俑多见于巴蜀地区，其中又以剖鱼俑最为常见。而庖厨图则多见于山东、江苏等地区。严格意义上讲，种植、收割、晾晒、转运粮食，以及酿酒、制作豆腐等前端工序并非厨师职责，应排除。比对这些文物，呈现的食材均以肉食为主，仅在边角位置搭配有少量姜、葱、蒜等素食材作为辅助调味元素出现。

甘肃省伏羲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伏羲文化》杂志编辑王文清先生分享了由沈仲常、冯国定、周乐钦编撰，朝花美术出版社于1963年出版的《四川汉代陶俑》一书，也印证了这个判断。总而言之，综合现有可查阅考古资料，尚未发现不含肉食元素的庖厨俑、庖厨图。

以上内容足以说明，达州博物馆这件庖厨俑的瓜类食材，与肉食无关。该俑或为目前全国已发现文物里，唯一食材确定为素食的庖厨俑。

厨师左手刨瓜皮

达州博物馆展陈的东汉持瓜庖厨俑，通高约20厘米，为陶土烧制，胎体疏松，呈红褐色，表面因长期埋藏地下而附着泥土与钙质结垢，部分区域残留着汉代陶俑常见的彩绘脱落后的肌理，触感粗糙厚重，充满古旧斑驳的沧桑感。

该俑头部戴着由软质布料包裹而成、无方正棱角的厨帽，眉眼如柳叶细弯，鼻尖高挺，颧骨‌突出，嘴巴微张，整个面部柔和专注，笑意含蓄。隐约可见身着右祍宽松衣袍，双臂前伸，紧绷有力。整体形态体现了汉代达州人安定富足的精神状态。

其右手按压的瓜，瓜蒂高耸。其左手手腕以下残损缺失，但从断口与瓜的距离、向外稍倾的姿态，以及瓜顶部已无空白空间接触、一半瓜棱清晰分明、一半无棱去皮等细节可以推测：左手可能持刨皮工具，正在对瓜进行粗加工，操作方式与现代人手法高度吻合。

以上分析，进一步揭示了该庖厨俑最易被忽略的地方，就是这位东汉达州厨师为左撇子。

据了解，公开考古资料显示，此前仅有现藏于‌黔西南州博物馆的‌国家一级文物——‌1999年出土于黔西南兴仁交乐19号汉墓的剖鱼俑，是左撇子庖厨形象。该俑因研究、对外公布时间较早，长期以“国内唯一左撇子庖厨俑”的独特遗存形象为学界所熟知。

若以出土时间先后为序，达州这件持瓜庖厨俑，才是目前国内最早出现的左撇子庖厨俑。

笔者推测，此种特殊造型的出现，大概率与古代左右尊卑礼制演变相关：东汉时期，社会礼制由先秦、西汉的尚右逐渐转为崇左，左撇子俑像造型正是这一时代观念的实物体现。

削皮就食疑“南瓜”

根据上节分析，这位东汉达州厨师是在给瓜刨皮，而非开瓜取瓤。据此判断，这个瓜不可能是食用前无需刨皮，主要吃软瓤的消暑甜瓜，而可能是表皮已完成木质化，只能吃果肉的蔬菜瓜，完全契合现在熟南瓜的形态与食用方法‌。

常年深耕巴蜀土著文化的文化学者宋渠州先生告诉笔者，中国古代甜味食材资源长期匮乏，‌先秦至汉代尚无精制蔗糖，普通民众无法做到日常食用甜食，而味甘软糯的“南瓜”便成为民间备受青睐的优质食材。

它有极强的适应性，耐贫瘠、易栽种，是灾荒年代的充饥杂粮，在川渝地区被俗称为“荒瓜”，该区域六十岁以上的村民仍有“瓜菜半年粮”的艰辛生活回忆。巴蜀、浙江嘉兴、‌河北南部等地，现在还有打春吃南瓜祈福的习俗。

对这个俑的解析，结合本系列考证有关崖墓瓜图像的解读，足以证明1800年前的达州人、巴蜀人，已经在全国率先开始种植、食用蔬菜“南瓜”。可能在当时，此种食材不叫“南瓜”，而是另外的名字。至于植物学界的南瓜美洲传入说，下期将在本系列第四十二期文的基础上，作进一步分析论证。

达州“南瓜”填“空白”

再检索文献发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办的《考古》杂志1995年第一期，刊发有《四川达县市曹家梁东汉墓》一文，该文记录此次抢救性发掘共发现13座东汉砖石墓，其中11座已被夷为平地。该文仅是M1、M2的清理简报，并未提及这件持瓜庖厨俑。其它可搜索的研究文献，也没有发现对该俑的记录。

由此可见，这件珍贵的持瓜庖厨俑长期未受到研究者的重视。笔者的发现，至少填补了三项学术空白：

一是填补了全国汉代砖石墓葬中未见“南瓜”实物图像佐证的历史研究空白。

二是填补了汉墓瓜图像原型大概率为蔬菜“南瓜”的植物学溯源空白。

三是填补了东汉庖厨俑、庖厨图画像体系中纯素食劳作场景的题材空白。

（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