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中的小先生
(上接2026年9月3日4版)
高大叔称他为小先生,他也就接受了小先生这个称呼。小先生没有时间去找穆支书,可窗台上的菜总没断过,时常是不同的品种,水灵灵的。穆支书听高大叔讲他在找土地种菜的事,找到学校来了。支书一见到他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小老师,习惯了吗?一会儿开个全校师生大会,我要讲几句。”
有什么不习惯?他并没觉得。
村支书到学校来开师生大会,也不是奇怪的事,关心学校的发展,关心师生的健康,是村里的责任。
袁老师、龚老师和他分头把学生招呼到操场上。学生你挤我、我挤你,密密麻麻地从茶花树、黄葛树下会集到不平整的操场,自觉地按照班级排列。整个操场上闹哄哄的,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嘴。
“干什么又要开会?”
“穆支书又来给我们训话了。”
“支书大嗓门,一声惊鸟鸣。穆支书的声音可以把黄葛树上的鸟儿都吓下来。”
“穆支书讲话又长又幽默,还是很好听的。”
学生们的议论,他都能听见。穆支书来学校开会讲话,同学们觉得是很有趣的,一学期来不了几次,一般是开学散学各来一回。
穆支书站在操场上,三个老师在他的左右。支书不像老师,不怎么讲究,穿着大大咧咧,衣服上还有泥巴,裤腿挽得高高的,典型的山村里的老农,想不到的是他讲起话来不比老师差。
“老师们,同学们!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我代表村里,也代表全村的老少爷们儿说几句话。袁老师和龚老师是本村的老师,大家都很熟悉,是我们的好老师。今年新来了一个老师,大家都认识了好多天了,不错吧?小牛老师可比我们田里的老牛厉害多了。”全操场上的同学们哈哈大笑,小先生却尴尬地站在那儿,脸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场面。
穆支书把手往下按了按,同学们的笑声慢慢地停了下来。“同学们,小牛老师可是正规师范学校毕业的,是我们村几十年来分来的第一个师范生。我去接他的时候嘴巴都笑得合不拢,心里特高兴,一路话都没有停下来。挑着老师的行李担子,那个劲啊真是使不完。”
他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同学们那清澈有神的双眼,心里有愧。其实,在毕业的那几天,同学们都在打听自己的分配去向,谁也不愿意去那些偏僻的农村小学校,他也不愿意。派遣通知书到了,那是没办法,硬着头皮来的。
“同学们,我们板栗村小学尊师重教的传统不能丢。老师的菜不能断顿,哪有老师自己种菜的道理?同学们回去跟爸爸妈妈讲清楚,自己家里有的,老师的窗台上要有,自己尝鲜前先送老师尝尝。这些能做到吗?”
“能做到!”想不到操场上响起整齐的声音。
他愣了一小会儿。他能想到的不只是感动,更是发自内心的谢意。
穆支书跺了跺脚:“最后我强调一点,学校以前是寺庙,寺庙里面有个凤凰书院,书院里的老师都叫先生,我请同学们今后叫小牛老师为‘小先生’。小先生,多好听!能记住吗?”
“小先生,能记住!”
“小先生。”同学们的声音拂过了山茶花树和黄葛树,究竟传了多远,他不清楚。
从这一天开始,板栗村的村民和学生都叫他小先生,小先生成了特指他的称号。连窗台上的纸条都是:“小先生,您的菜还有没有?”
寒露快到了,小先生的菜没缺过。
寒露是个不起眼的农历节气,孩子们的少年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也很少听大人唠叨过这个节气。它就像一片随风飘逸的落叶,究竟飘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落下来也没有定准。人们怎么会记得起这个节气呢?它本是秋天的一个节气,不应该有一个“寒”字,但几千年的文化不是一个字能解释得清楚的,这个节气与一种植物、一种花联系在一起,没有办法分割。
寒露其实一点都不冷,只是凉爽了。土里有一种植物——花生,一直在蠢蠢欲动,在寒露还没有来到时,它已经伸出头来,想看一看蓝蓝的天空,可它需要借助一种力量来撬动它未来的希望,盼啊想啊,还是村庄的农人们来了,孩子们要做那个撬动希望的人。
农人们来到田里,挥动着锄头,在土里精心地侍弄着。挖深了不行,挖浅了也不行。那脆弱的花生经不起那锄头的亲吻,怕被碰成两截,所以农人只轻轻地挖,不需用力,也不用使劲下功夫。他们把花生和沙土一起丢在路边,慢慢地,人们蹲在路边,把沙土搓开,搓散以后就能见着白白嫩嫩的带壳花生,一粒粒地挨着躺在那儿。
寒露时节,另一种花也该开花了,那就是菊花。
有一句古话:寒露菊花开。菊花开在这个有一丁点儿寒意的时节。黄色的菊花开得漫山遍野,可那种高洁的味道反而愈来愈浓。山野村夫也可以在菊花盛开的地方自由自在地讲笑话、摆龙门阵了。古代的大人物陶渊明就是在菊花开放的时候,一个人在乡野静静地享受着隐士的生活,没有多少人去打扰他,当然也没有多少人来陪伴他,只有那小小的菊花,从早到晚都陪伴着这个人世间大大的隐士。后来学着陶渊明一样想到山中来当隐士的,已经没有采菊东篱下的那份闲情逸致了,更不会关注悠然自在地盛开的菊花了。
菊花代表了一种生活态度,寒露只是一个节气,重要的是每个孩子心中都保有一份悠然自在,童年的纯真,不像寒露清晨的露水那般慢慢消逝。(未完待续)
文/刘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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