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夏天的味道
2026年08月21日 08:26:07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周禹 作者: 浏览量:

秧李熟了。

这是我每年夏天都会想起的一句话。我不是刻意要想起的,只是到了这个时节,水果摊上但凡出现各种李子,那股子熟悉的酸甜味儿就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把我一下子拽回老家——赶水马龙山。

老家的田,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站在山腰往下看,那些水田像大大小小的镜子,歪歪斜斜地拼在一起,映着天,映着云,也映着山。五六月间,雨水多起来,田里的水满满的,刚插下去的秧苗还不太高,一棵一棵立在水中,青青的,嫩嫩的,风一吹就轻轻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田坎边上的李子树也挂果了。那种李子我们叫“秧李”,因为它的成熟期恰好跟插秧的季节叠在一起。果子不大,圆滚滚的,皮薄得几乎透明,红润润的颜色从里面透出来,像小姑娘害羞时脸上的红晕。摘一颗下来,在衣角上擦一擦,咬下去,先是酸得人眯起眼睛,紧接着甜味儿就上来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满口都是夏天的味道。

其实,这个季节老家的水果蛮多的。李子、杏子、杨梅,一茬接一茬地熟。那些果子一个比一个酸,酸得人牙根发软、腮帮子冒水,酸得让你怀疑人生。可奇怪的是,你偏偏舍不得扔掉,咬一口皱一下眉头,缓一缓又咬第二口,就这么酸酸甜甜地嚼着,嚼着嚼着,夏天就过去了。现在想来,那种酸不是果子的错,是那个年代的水果本来就该有的味道——没有催熟,没有保鲜剂,阳光和雨水给了它们多少,它们就还给你多少。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最盼望的就是这个时节。各种水果熟了,稻田里也开始热闹起来。我们这群孩子,放了学书包一扔就往田埂上跑。大人在后面喊:“莫下田莫下田!小心有蛇!”我们嘴上应着“晓得了晓得了”,脚步却一点没慢下来。

其实我们最惦记的不是李子,是黄鳝。

黄鳝这东西,狡猾得很。它们喜欢在田坎边上打洞,洞口圆溜溜的,藏在泥巴和水草中间。大人说黄鳝洞不止一个出口,有的有三四个,你堵了这个它从那个溜了,所以白天根本抓不住。只有等到深夜,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田里的水安静下来,黄鳝才从洞里探出头来透气。这时候打着手电筒照过去,光柱直直地射在水面上,黄鳝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乖乖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疾手快伸手下去,一抓一个准。

记得第一次跟着堂哥去捉黄鳝,是偷偷去的。那晚我假装睡着了,等煤油灯熄了,就光着脚溜下床。堂哥已经等在院坝边上了,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手电筒和一把用竹片削成的长镊子。我们俩蹑手蹑脚地穿过竹林,走到最远的那块田。月光洒在水面上,青蛙叫个不停,一蹦一跳的,秧苗的影子一根一根地倒映着,像画上去的。

堂哥把手电筒打开,光柱贴着水面缓缓扫过去。忽然,他停住了,示意我看——果然,靠近田坎的水底,一条黄鳝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尾巴微微摆动。堂哥慢慢蹲下,手伸进水里,又快又准地捏住黄鳝的脖子,猛地提起来。黄鳝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滑溜溜的,差点挣脱。他赶紧丢进桶里,盖上盖子,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一晚我们捉了七八条,桶里哗啦哗啦响,心里美得不行。可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我太得意,没看清脚下,一脚踩进了刚插好秧的那块田。泥巴又软又深,半个小腿陷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大坨泥,几棵秧苗被我连根带起,歪倒在一边。我看着那几棵倒下的秧苗,脑子里嗡嗡响——完了,回家要挨打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就发现了田里的脚印。她站在田坎上,背着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几棵歪倒的秧苗。我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脚趾头在地上抠来抠去。过了好半天,她才叹一口气,说:“秧苗也是有命的,栽下去不容易,你一脚就给人踩了。”说完转身走了。我以为没事了,结果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问:“哪个踩的?”我躲在厨房门后面不敢出来。那天晚上,我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屁股上红了好几条印子,火辣辣的痛了好几天。

可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过了两天,堂哥又来约我,我又去了。只是这次学乖了,专挑秧苗长得深、已经扎稳了根的田去。大人常说,秧苗刚栽下去那几天最娇气,根还没长牢,一碰就倒;等到过个十来天,根扎下去了,秧苗也站稳了,就不那么怕碰了。我们便掐着日子等,等到秧苗长定了,才敢放心大胆地下田。

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农时”,只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田捉黄鳝,什么时候不能。现在回想起来,大人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跟这片土地上的节律有关。什么时候该插秧,什么时候该补秧,什么时候秧苗经得住踩,什么时候不能碰——这些规矩不是人定的,是这片田教会人的。而我们这些顽皮的孩子,就在这些规矩中间磕磕绊绊地长大,跌跌撞撞地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收敛,什么时候可以撒野。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去乡里读初中,再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工作。老家的田,一年只回一两次。每次回去,总能发现一些变化——田块变小了,房子稀了;种稻子的人少了,荒着的田多起来了。田坎边上的李子树还在,只是果子熟透了也没人摘,落了一地,红红的,像碎了一地的胭脂。

今年夏天我回去了一趟,正好赶上插秧的尾巴。我跟堂哥——他现在已经年过五旬,两鬓有了灰,肚子微微发福——站在老田边上抽烟。我说:“哥,还捉黄鳝不?”他笑了一声:“捉啥子哦,现在田里都打农药,黄鳝早没了。”两个人站在田埂上,默默抽完一支烟,什么也没说。

田还是那块田,山还是那座山,可又不是从前的那块田、那座山了。从前田里有黄鳝,有泥鳅,有青蛙,晚上蛙声一片,吵得人睡不着;现在那些声音都小了,偶尔听见一两声,也显得孤单。从前田坎上的李子树,果子又红又甜,我们爬上爬下,树枝都压弯了;现在树还在,可再没有小孩子去爬了——他们都去了镇上的学校,周末还要上补习班。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田埂上。夕阳斜斜地照着,水面泛着金光。秧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密密的,绿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夜晚,手电筒的光柱、铁皮桶里的哗啦声、满手的泥浆、屁股上的红印子……那些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可掐指一算,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

我随手摘了一颗田坎边上的秧李,在衣角上擦擦,咬了一口。还是那么酸,酸得我眯起了眼睛,然后甜味儿慢慢泛上来,像那些渐渐模糊又清晰起来的记忆。

老家这个地方啊,小时候总想着要离开,觉得山太高,路太窄,外面的世界才够大。可真等离开了,走得远了,才发现它一直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走到哪里都甩不掉。你飞得多高多远,根始终扎在那片水田里,扎在那个有蛙鸣、有秧李、有黄鳝洞的夏天里。

秧李一年一年地红,稻子一年一年地黄,我们这些从田埂上走出去的人,一年一年地往回望。回不去了,可又从来没有离开过!田埂尽头,故乡既在眼前,也在心里。

这就是我的老家,酸是故乡甜是梦。既是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的归途。走再远,心里总有一块田,水满满的,秧青青的,田坎上站着一个七八岁的自己,手里攥着一颗熟透的秧李,酸酸甜甜的,咽下去就成了一辈子的念想。

文/孙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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