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子顶崖墓门框左侧壁的舞人与舞台。通讯员 方兰 摄

小志愿者在观察崖墓纹饰。通讯员 张喜莲 摄

关于永城镇中华村苗子顶崖墓群临崖一孔，上一期文章介绍了志愿者们观察到的门框左侧壁舞姿人像，戴的是三角尖顶高帽，与汉代传统帽饰相去甚远，遂提出了其是胡人，正在传播佛教的推测。但是，仅凭此发现，志愿者们的解读陷入瓶颈。要继续深入，唯有挖掘新发现！

舞台不是须弥座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志愿者们拨开三角高帽胡人像下方的簇簇青草，意外发现他站在一座高台上。鉴于胡人的舞姿，暂且将这一高台称之为舞台。

再观察，该舞台还是束腰的，像两个等腰梯形，窄底对接上下重合在一起。在现存古建筑基座中，凡呈现“上下宽，中间凹入”形制的，皆称为须弥座。难道这是须弥座舞台？但须弥座源自佛教是学界不争的共识，难道该胡人舞台组合图像真的是一个佛教场景？

中国目前可考的最早须弥座实物，见于南北朝早期的北魏孝文帝时期的云冈石窟。此时的须弥座造型虽然简单，但“上下出涩，中为束腰”的整体形制是完整的。即束腰上下，一定会有数量不等的几条水平叠涩线条。

直到隋代，仍未完全去掉上下叠涩部分。即便出现大规模简化趋势的元明清时期，束腰变矮，上下部结构对称规整，也始终保留上下枋、圭角等基础构件，没有出现只剩束腰的形态。

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三期曾介绍，同期綦江崖墓中出现的“中国早期佛塔图案之一”——郭扶镇骑龙村沙台崖墓门框顶壁上的高浮雕佛塔，基座就呈明显叠涩的须弥状态。

而该舞台仅有中间收窄并矮到只剩下一条线的“束腰”，还无上下叠涩，以及上下枋、圭角等典型元素，基本排除了须弥座的可能。

铜鼓疑现僚酋墓

“既然已经确认这个胡人是在跳舞，那么下面这个原本判断为舞台的，是否为伴奏乐器的写意呢？”又有志愿者提出了新的看法，“从侧面看，这个舞台也像一面鼓，束腰的那种。”

虽然在本系列考证第五十一期已经明确否定了该处崖墓的僰人族群定性，但从西晋永嘉五年（302年）到东晋成汉灭亡（347年）‌，僚人从零星迁入到大规模入蜀，綦江地区也成为了僚人族群的重要聚居地之一。

唐章怀太子注《后汉书》引用了晋代裴渊（约280-320年）“狸獠铸铜为鼓，鼓唯高大为贵，面阔丈馀。初成悬于庭，剋晨置酒，招致同类，来者盈门。豪富子女以金银为大钗，执以叩鼓。叩竟，留遗主人也”的记录，是僚人铜鼓落成仪式最早的完整文献。

唐贞观年间撰成的《隋书》“诸獠皆然，并铸铜为大鼓……俗好相杀，多搆仇怨。欲相攻则鸣此鼓，到者如云”的记录，完整描述了僚人族群在遇到必须通过战争解决的冲突时，以铜鼓为核心号令载体，快速动员、集结作战力量的场景。

《隋书》随后的“有鼓者，号为都老，群情推服”，则重申了铜鼓作为僚人族群权力确认的最有效依据。

以上两本古籍记录，说明了铜鼓作为僚人族群权力和财富的象征，且相邻有铜鼓者，大者更尊，是有信史依据的。有铜鼓明器或刻画的墓葬，主人大概率就是僚酋。

地名误指苗子墓

有僚学研究者一直将綦江地区的崖墓视为僚人的葬习，根据其公开提供的依据，经本系列考证发现都能够在同时期中原文明中找到影子，但并不能算作僚人族群特征。尤其是重要的汉晋铜鼓实物或图像，在川渝地区的綦江同类型崖墓中一直没有现身。崖墓僚人说，至今仍然没有得到考古实物或古籍文献支撑。

如果将此处发现的“舞台”视为铜鼓，就能够填补僚学研究的空白，綦江崖墓就真的有可能是僚人与中原习俗相结合的产物，即墓主有可能是两晋之交内迁綦江的僚人族群或其后裔。

特别是该崖墓所在的山头，居住在山脚现年83岁的萧会春老人介绍，山顶叫苗子顶，因崖墓位于山顶前端而叫“苗咀咀”。苗子，是由于民族杂居和识别不准，明清以来渝川黔交界地区汉人对其他非汉族群的歧视性混称或统称，即中原语境中所称的蛮夷。

当地人大概也因崖墓有别于常见的明清汉系土石古墓，以为是苗子族群墓葬遗存，而将其称为苗子顶、“苗咀咀”。但通过本系列考证第五十一期以来的剖析，并没有在同类型崖墓中找到能够体现蛮夷族群的元素。也就是说，苗子顶地名并不能证明墓主是僚人族群。

结构比例非铜鼓

1980年在广西南宁召开的学术讨论会，将中国古代铜鼓划分为八大类型。目前研究证实，其中，遵义型、冷水冲型的铸造和使用者主要为古代僚人，都具备明显的‌束腰结构，与苗子顶崖墓的束腰舞台特征吻合。

遵义型铜鼓主要流行于五代至宋元时期，时间上限与崖墓时代差约六七百年，参考价值不大。冷水冲型流行时代约为西汉晚期至北宋年间，汉晋时代与崖墓契合，更值得比较研究。

冷水冲型铜鼓的标准器为1975年在广西梧州市藤县濛江乡横村出土的东汉“乘骑饰变形羽人纹铜鼓”，现收藏于广西民族博物馆。面径83.5厘米，高60厘米，足径48厘米，重48千克，整体高大轻薄。

综合已公布的考古数据，汉代铜鼓的面径均超越高度，该标准器铜鼓也不例外，宽高比约为1.39：1。但苗子顶崖墓门框左侧壁的疑似束腰铜鼓的刻画，高40厘米，宽22厘米，从高宽比这一项标准就明显不符。

另外，之所以为鼓，一定有鼓胸，即鼓面下方、鼓腰之上呈半弧形向外膨胀凸出的共鸣腔体。鼓胸越凸，越能有效提升铜鼓的发声响度和共鸣效果，更能适配古代祭祀等集会大场景的传声需求。

回到苗子顶崖墓这幅疑似铜鼓的舞台画像，虽然有束腰，却缺失了鼓胸这一重要特征。这是万万不可或缺的部位。

神圣铜鼓谁敢犯

鼓是用来擂击的，理应在人像的旁边，轻薄的鼓面也承受不起舞人在上面跳跃。

再说，僚人铜鼓是集祭祀、军事传讯、礼乐等社会功能于一体的神圣器皿。在僚人族群的意识里，铜鼓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神圣不可侵犯，谁敢大不敬地践踏？

正史中最早为僚人单独立传的是《魏书》，其中记载：“獠王各有鼓、角一双，使其子弟自吹击之。”明确指出铜鼓、号角是僚王的专属，吹击鼓角的权限仅限于僚王核心圈层的青壮子弟，部落其他民众完全没有资格，何况舞人？

显然，若无其它佐证，仍将苗子顶崖墓门框左侧壁画像视为舞台为宜。

（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