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观察门框左侧壁人像。通讯员 李冬学 摄

志愿者测量后壁人像数据。通讯员 方兰 摄

从本系列考证第五十一期起，专注永城镇中华村苗子顶（讹记为庙子顶）崖墓群，发现了“贯鱼”游弋、太阳神鸟、昆仑仙山、摇钱神树等渝南黔北地区其它崖墓中尚未现身的独特图案，体现了汉晋綦江先民已深受《周易》卦象、西王母升仙信仰等中原文明墓葬规仪的影响，纠正了之前称此“僰人汉墓”的错误认识。本期将继续留在该处，争取打捞出更多文明成果。

比对再证“摇钱树”

再比对该孔崖墓里的“摇钱树”图像，与四川简阳鬼头山崖墓石棺“柱铢”题记神树一样，都是三枝。

芦山县博物馆馆长钟坚发表于《四川文物》‌1989年第1期的《试谈汉代摇钱树的赋形与内涵》文中，亦有“我省各地汉墓中出土的‘摇钱树’……树干上一般三向”一句。

知名考古研究专家于豪亮于《文物》1961年第11期刊发的，中国早期钱树研究奠基之作《“钱树”“钱树座”和鱼龙漫衍之戏》文中明确，“钱树座”的两种形式之一就是“三山耸立之状”。

《中国钱币》2000年第4期刊发的，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巴家云与李军合撰的《关于摇钱树起源及内涵的研究》一文介绍，摇钱树最为常见的树座为“山形座”，树干也“多为三向”。

苗子顶崖墓里的这株“三山为座”“尖顶分三枝”的摇钱树，与上述考古实物或研究成果高度吻合，难道这些都只是巧合吗？显然不是。它们进一步佐证了前面对该刻画是摇钱树的判断。

“王母”缺位有争议

而西王母作为昆仑山主神，在《山海经》中有明确记载。如：卷二‌《西山经》“又西北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卷十六‌《大荒西经》还记载了上古神话中世间万物应有尽有的昆仑山，其上居住着的西王母还是神、人、兽合体的最原始形象，“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考古发掘出来的汉晋墓葬摇钱树明器，普遍将西王母设置在树体顶端。如最完整、最著名的摇钱树，20世纪90年代四川绵阳何家山二号崖墓出土的一件高198厘米的青铜摇钱树，头戴凤鸟胜冠的西王母就端坐于树身最高处。

云南昭通出土的“建初七年（公元82年）三月戊子造”铭文摇钱树座，是摇钱树与西王母、昆仑山形基座、升仙元素完全融合的最早确切纪年。

到了东汉中晚期，以四川为中心的西南地区，这类同时承载财富象征与昆仑升仙内涵的摇钱树大量流行，西王母端坐龙虎座、搭配昆仑仙境神兽的形象成为摇钱树的标准配置。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4年6月出版的，上海博物馆馆员、人类学家张经纬的研究著作《博物馆里的极简中国史：文明的碎片》第二章以《摇钱树与西王母》为题，不吝笔墨六七千字，通过“瑶池阿母已到来”“摇钱树上的西王母”“昆仑山与西王母”“降落人间的女神”“攀上古老的青铜树”“神山世界的女主人”等小节，层层递进，清晰梳理了汉代摇钱树与西王母信仰的结合过程，就是“摇钱树承载西王母昆仑仙境”寓意广泛传播的最新考证成果。

苗子顶崖墓群的这个图案，虽然只见昆仑仙山与摇钱树组合，而不见西王母，但并不影响创作源头来自《山海经》的归因。从该刻画布局欠协调，线条差流畅来判断，开凿该孔崖墓的汉晋工匠还不能刻作复杂图案，只有选择简化组合。

如果将昆仑仙山与摇钱树组合图所在左壁正中最高处的人像（详见本系列考证第五十三期文）视为西王母，这个缺漏就不存在了。

舞姿人像有异同

内壁搜索殆尽，志愿者们心满意足，正准备起身离开之际，又猛然发现该孔崖墓最外边的第三层门框左侧壁，雕刻着一个高40厘米、宽22厘米的人物像。从所处的位置来看，初步判断为守门的仙吏，未尝不可。但门框右侧壁又空空如也，门框之外长达3米的通道侧壁，也再无其它画像辅助解读。

志愿者们想起了墓内四位人像，能否从中发现端倪呢？粗略比对就有惊喜，该人像与后壁人像姿势雷同，只是这处的雕工略胜一筹。再揣摩细节，又发现如下不同：

一是摸耳的手左右相反，姿势略有差异。后壁人像右手上臂平展，前臂向上，手部折回挨着耳部。这里是左上臂平展，前臂在肘部折回摸耳。

二是另一只手姿势差异更明显。后壁人像是左手贴身自然下垂，这里是右手前后臂折返叉腰，与上身夹成一个正三角形。

三是后壁人像两膝向外凸出，大小腿成菱形状，似跳舞时的下蹲动作。这里是左腿侧跨一步，右腿微蹲。

整体观察：后壁人像正面站立，上下肢动作舞中带柔。门框侧壁人像下身向左，面部回正，姿势干净利落。左右手的上下方位相反，后壁人像是右上左下，门框侧壁人像是左上右下。

总的来说，门框侧壁人像明显没有守门仙吏的恭敬。

三角尖帽是胡人

又添激动的是，随着志愿者们目光的持续深入，又发现该人像的头顶与后壁光头人像更是不同，这里又多出了一顶向左略微倾斜的三角尖顶高帽。明显与汉代传统的冕冠、长冠、进贤冠等帽饰格格不入。即使部分源自胡俗的武冠虽然整体造型高耸，但并非三角尖顶，也与该处画像差异明显。

据前人研究成果，汉画像石中胡人最典型的标志性识别特征之一就是头戴三角尖顶帽。如《中国美术研究》2021年第3期刊发的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金弘翔撰写的《再谈中江塔梁子崖墓“襄人”榜题——以崖墓的修建为中心》文中，“綦江二蹬岩崖墓拉手舞画像石左侧第二人头戴尖帽，应当也是胡人形象”一句，仅以尖帽就作出了胡人的判断。

而学界的研究又证明，汉晋胡人与佛教传入中土紧密相连。如三联书店2017年7月出版的朱浒《汉画像胡人图像研究》一书中，就有“胡人作为佛教传播的早期载体，其图像的大量出现，是佛教初传阶段进入汉地的直观视觉证据。”

据此是否可以判断，苗子顶门框左侧壁的这处三角尖顶高帽的舞姿人像，就是汉晋时期进入綦江传播佛教的胡人呢？结合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三期文，已经确认了郭扶镇骑龙村沙台崖墓门框顶壁上的高浮雕塔是“中国已发现的早期佛塔图案之一”的结论，这个推测不无道理。（未完待续）

文/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