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伏正盛,迎面吹来的风也是热的,我不禁加快脚步,想尽快找一个阴凉地儿避一避。路过图书馆,玻璃门虚掩,我推门而入,凉气扑面而来,刚才室外的燥热一扫而空。
馆内人真多,却出奇的静,静得能听见翻纸的轻响,还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靠右墙是十来个报架,有的架子挂满了报纸,有的架子上的书已被读者取走阅读。旁边是老年人的专座,从六十几岁到八十几岁,至少二十人,他们把报纸摊开,手指按着报沿慢慢移。一位穿月白绸衫的老先生,戴着副老花眼镜,报纸举得高,整张脸隐在版面后,只看得见一双手微微地颤,捏着纸边,好半天才翻一页。旁边一位银发老太太,拿尺子比着报纸,一行一行移得极慢。她忽然停下来望向窗外,许是想起一段旧闻,勾起了一段她尘封的往事。
中间那两列大桌子是学生们的天下,他们面前摊着课本和暑假作业,还有从书架上取下的喜欢的书籍。一个男孩趴着睡着了,脸下垫着一页写了半篇的作文。对面的女孩抬头看一眼,皱了皱眉,又埋进《读者》里。旁边一个男孩咬着笔尾,在一个几何图形上画满辅助线,他神情专注,忽然面露微笑,开始答题。瞧着他们,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趴在图书馆的桌上,为一道几何题耗掉整个下午。
也有来看书的青年人,他们面前放着《行政职业能力测验》之类的书籍,也有的在看与时政相关的杂志。一个穿灰T恤的青年人合上书,正闭眼默诵着什么。这座图书馆于他们,是一座安静的桥,他们来到这里,就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顺利到达彼岸。
角落里,坐着一位母亲正轻声讲绘本,三四岁的小孩窝在她怀里半合着眼。“小兔子说,妈妈,我不想睡觉……”声音低软。书架前,一个小女孩踮脚蹦了一下,够不着那本《夏洛的网》。穿蓝背心的志愿者蹲下身,取了书双手递过去。女孩抱住书,轻轻说了声“谢谢”,来到沙发边,迫不及待地开始翻起来。
我从书架间走过,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凉意往指尖渗。指尖停在一本旧版的《边城》上,书脊已有些磨损,大约是被人借阅过许多回。我没有抽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像按着一个多年前的下午,我也是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口气读完了翠翠的故事。抽出一本薄薄的《陶庵梦忆》,翻到《西湖七月半》:“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看了近一个小时,我合上书,望向整个图书馆,白墙灰地,灯管亮着,朴素得像教室,却容得下所有人的梦。
走出来,日头仍旧高悬,却不觉那么灼人了。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回头望,玻璃窗里人影绰绰,伏案、低头、翻页。满屋子人,还是那样静。仿佛整个世界,正被书页轻轻合拢。
文/王治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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