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中后期南平僚两次叛乱事件始末

黑山镇北门村石门。通讯员 简云斌 摄

永城镇凤冠山“古得胜山”石刻。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北宋神宗熙宁年间,渝南南平僚部族酋豪两度起兵作乱,先后被宋军平定,溱州、旧南川县建制相继裁撤;熙宁八年(1075),朝廷于铜佛坝(今綦江赶水镇)设立军政合一、州级建制的夔州路南平军,渝南南平僚地区实现由乱到治的历史性转折,极大地推动了区域经济开发与民族融合。
一、北宋中期泸南僚夷动乱、播州内斗,引发渝南地区动荡
北宋初年,各地南平僚酋相继归附中原王朝,五代割据局面宣告终结,朝廷分设羁縻南州(无属县)、羁縻溱州(辖荣懿、扶欢二县),南平僚聚居区重新纳入北宋正规行政区划体系。
仁宗在位时期(1023—1064),朝廷冗兵、冗官、冗费三弊积重难返,国库常年入不敷出。加之地方官吏贪腐苛敛、水旱灾害接连频发,全国社会矛盾持续激化,各地民众起事此起彼伏。
这一时期,与渝、溱二州毗邻的泸南(今泸州、宜宾一带)、晏州(今宜宾长宁、江安)六县僚夷为争夺淯井监(今长宁县)盐利,屡次与官军厮杀,战乱波及蜀南、渝南、黔北大片区域。
黔北播州杨氏政权也内乱不休:杨氏第六代领主杨昭主政后期(1040年前后),因其无子嗣,其弟杨先、杨蚁觊觎世袭领地,各自拥兵对峙、互相攻伐,播州疆域一分为三。二人还拉拢周边僚蛮酋领参与内斗,致使渝南、黔北长时间动荡不安。
宋军平定泸南晏州僚乱期间,朝廷对渝黔边地僚夷各部依旧推行怀柔安抚之策。《宋会要辑稿·蕃夷五·西南蕃》记载,仁宗皇祐元年(1049)十月,“诏:‘夔州路溱、南州夷落素盛,自今岁令走马承受(宫廷内侍监察官员)传诏抚问之。’”
熙宁元年(1068)宋神宗即位,为消解朝堂与民间积弊,起用主张变法的参知政事王安石主持新政。变法以理财、整军为核心,目标是发展经济、富国强兵。但新法在推行过程中操之过急,触动各阶层利益,全国多地民族矛盾、社会冲突进一步加剧。
二、南平僚熟夷三酋势力坐大,成为地方割据和祸乱根源
北宋中期,渝南熟夷部族酋豪大肆扩充私兵,强占汉民田土、掳掠百姓充作私属佃仆,频繁劫掠渝州边境村落,形成称霸一方的割据势力。
北宋官方一手史料实录《续资治通鉴长编》(下文简称《长编》)卷二一九“熙宁四年”(1071年)条载:“熟夷李光吉、王衮、梁承秀三族,各有地客数千家,间以威势诱胁汉户,不从者屠之,没入土田,往往投充客户(佃农),谓之纳身(农奴)。税赋皆里胥(乡吏)代纳,莫敢督。藏匿亡命(逃犯),人不敢诘(责问)。数以其徒(部下、家丁)伪为獠人,劫边民数百家;及官军追捕,则言獠人遁去,习以为常。边民畏之,不敢以实告。(僚酋)厚赂州县民,觇守令(暗中监视太守和县令)动静。光吉稍筑(修筑)城堡以自固,缮修器甲,远近患之(远近百姓都害怕他们)。”
元代《文献通考》卷一五六记载,渝南各州县常设巡遏将、把截将专职防备僚夷寇扰,建立区域联防体系;另设义军(本土乡兵),推行“以僚治僚”策略:“嘉祐中(约1060年),始补涪州宾化县(今南川区)夷人为义军正都头、副把截将、小节级,其请给节制,大率如渝、溱。”
李光吉、王衮、梁承秀三酋常年为害边民,夔州路、渝州两级官府不堪其扰,屡次上奏朝廷请求发兵征讨。北宋名臣吕陶文集《净德集》卷二一《太中大夫武昌程公墓志铭》记载:熙宁初年(1069),夔州路转运使程濬(亦作程浚)上疏:“渝州李光吉辈三族旁夷落(即依仗播州杨氏家族势力),凭阻逞暴,纳亡命,聚边杂,杀掳剽夺,郡县不能禁。公(程濬)请出师治其罪,训兵蓄粮,事将举而代去(在准备平乱时,朝廷却安排其他官员取代他),来者用其谋荡平之,以功迁官至贵仕。”
三、三酋叛乱平定,溱州裁撤,荣懿、扶欢改置军寨
熙宁三年(1070),李光吉部族率先举兵攻袭官军,叛乱爆发,朝廷议定出兵平叛。《太平治迹统类》卷一七载:“夔州路转运判官张诜等相与密议,召兵马使冯仪、牟简、杜安行,授以方略,使图之。仪等乃以祸福开谕,不听。于是进兵穷讨,久未得。巡检李宗闵顿军木蓝,独逢光吉兵,与战,多所失亡,死之。”
《长编》卷二一〇“熙宁四年正月”条载:“渝州南川县巡检、供奉官李宗闵,都监司指使、散直李庆等,领兵遇夷贼李光吉等于木蓝寨、沙溪界,皆殁于阵。”《长编》卷二一四、《宋史》卷一五《神宗本纪二》补充:李宗闵统本地乡丁五十人,战时增配厢军(地方常备军)百人。
官军初战失利、损兵折将,朝廷随即增调重兵围剿三族。《宋史》卷九〇《孙构传》(《长编》作孙桷)载:“转运判官张诜请诛之,选构为使,倍道之南川。既至,遣涪州豪杜安行募千人往袭,构自督官军及黔中兵击其后,斩承秀,入讨二族,火其居。余众保黑崖岭,黔兵从间道夜噪而进,光吉坠崖死,衮自缚降。”
《舆地纪胜》卷一八〇《夔州路南平军》载:“黑崖山在军北七十里,石崖峭拔,夷贼李光吉败入此山,官兵以劲弩追袭,遂平其巢。”李光吉为荣懿县熟僚酋领,又据方位、里程和地名演变情况推测,黑崖山或为今万盛城区附近黑山脚下的黑旗岩。
《长编》卷二二五“熙宁四年七月(1071年8月)”条评此事:“孙桷(孙构)喜功名,见事风生。建南平军,复扶欢、荣懿二寨,朝廷经营西南边事自此始。”意为孙桷处事果决,战后增设二寨、规划南平军建制,宋朝系统化治理渝南边疆自此开启。
《太平治迹统类》卷一七《神宗置南平军》载:“置荣懿、扶欢两寨,事在熙宁四年。”溱州自唐贞观年间始置,北宋初年复立,至此被废置,前后存续437年(不计北宋末年短暂“别置”溱州12年)。
四、木斗等僚酋屡次犯边,熊本奉诏总领征讨
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全面推行新法,陆续颁行募役法、保甲法、方田均税法等,百姓徭役赋税负担加重,各地民怨四起。
熙宁六年(1073),渝州全境强制推行保甲制度,荣懿、扶欢二寨强化户籍联保与军事化管控,遭到南平僚民强烈抵触;再加地方官吏征收税赋、互市处置失当,汉僚边境冲突持续加剧。
熙宁三年平定李光吉三族后,渝南南部溪洞僚酋势力依旧强盛。《宋史》卷四九六《蛮夷四·渝州蛮》:“朝廷因补其土人王才进充巡检,委之控扼边隘。才进卒,部族无统制,数出盗边。”
《长编》卷二六八熙宁八年载中书、枢密院奏疏:“渝州獠贼菊曩二、木琴、木斗等二十余族犯边,请降敕牓付熊本。诏:犯边夷人能自归,免其罪。”
《长编》卷二四四(原文卷次笔误校正)“熙宁八年六月(1075年7月)”条载:“是夏,南川獠叛。诏:‘秦凤路(治所在今甘肃天水市)都转运使熊本往梓夔路(即梓州路和夔州路)体量安抚,经制渝州獠贼。’”随后神宗又下诏,特许熊本便宜行事,辖区内调兵、招抚、处置僚酋、规划边寨诸事无需先行奏报,可相机决断,其职权相当于钦差大臣。
《长编》《宋史》记载了参与本次平叛的核心将领:主帅熊本,梓夔路兵马都监、前军主将王宣,夔州路转运判官张诜,涪州土兵统领杜安行,内藏库使杨万,成都府钤辖贾昌言,真定府钤辖王光祖等。朝廷调集多路兵马、调配充足钱粮,意在彻底平定木斗部族叛乱,稳定渝南全境局势。
《宋会要辑稿·蕃夷五·西南蕃》记载了出兵规模:“熊本经制泸夷,调黔州、南平军、晏州部族兵数千,先平柯阴(今宜宾兴文),次招降木斗,西南诸夷悉定。”
熊本大军自戎州(今宜宾)出发,经渝州进驻南川县城(今綦江老城),随后屯兵铜佛坝(今赶水),设立主营。铜佛坝山高谷深、地势险要,驻军于此可扼守渝黔驿道,震慑周边僚蛮部族。
五、史籍记载宋军平定木斗叛乱经过和结果
《长编》卷二七〇“熙宁八年十一月”条,记载了此次征伐完整时段:“熙宁八年十月二十日(1075年11月18日)自渝州领兵入夷界,留屯南平军凡六十日,九年正月六日(1076年2月1日)班师回军。”
《宋史》卷四九六《蛮夷四·渝州蛮》载:“初,熟獠王仁贵以木斗亲族系狱,本释其缚,置麾下,至是推锋先登。”熊本抵达南川后,释放羁押的木斗亲党、熟僚酋首王仁贵,晓以祸福加以招抚;王仁贵归降后,充任大军先锋。
叛僚依山囤粮、凭险固守,熊本不强行仰攻,采用“扼险焚积”战术瓦解敌势。《宋史》卷九三《熊本传》载:“渝州南川獠木斗叛,诏本安抚。本进营铜佛坝,扼其阨,焚积聚,以破其党。”“扼其阨”为分兵占据所有山口要道,断绝叛僚进退通道;“焚积聚”为遣轻骑绕至敌后,焚毁各处粮草物资。叛僚失去补给,军心溃散,只能四散流窜深山。
《宋史》卷一九〇《王光祖传》载:“本疑光祖不为用,分三道进师,使光祖将后军,出黄沙坎。比发,日已暮,士以杖探路,相挽而前,夜半抵山巅。质明,獠望见大骇,一鼓而溃。”
译文:熊本顾虑王光祖难以调度,将全军分为三路,令王光祖统领后军由黄沙坎进发,大军傍晚开拔,士卒拄木杖探路、相互搀扶登山,夜半抵达山顶。次日清晨,叛僚忽见官军,惊惧大乱,一经冲锋即刻溃散。
南宋《舆地纪胜》卷第一八〇《夔州路南平军》载:“得胜山,在军(铜佛坝)东南二十里,形势艰险,林木郁茂,亦名黄沙坎。大兵尝破贼于此。”綦江文史研究者考证,得胜山为永城镇与南桐镇之间的凤冠山、石华山,永城凤冠山上有小地名叫黄沙坎。
《王光祖传》又载:“杨万等困于松溪,光祖亟往援,出石门,夺其险,促黔兵先登袭贼,贼弃寨走。光祖夜宿松岭,旦与万合军而还。本(熊本)深自愧谢,录(奏报)光祖战功第一。”
此战主战场可能在今万盛黑山镇境内的石门,位于北门村狮子槽西侧,为叛僚核心据点;松溪、松岭无小地名对应,推测同属石门周边山地。
据綦江区文史研究者考证,熊本追击路线为今万盛城区、扶欢、东溪、赶水、松坎河沿岸、松藻、安稳,接连攻克“七寨三囤”;自安稳渡松坎河至白石潭,直逼木斗大本营归正坝(今赶水镇梅子村)。
熙宁八年冬季,官军对木斗巢穴发起总攻,王仁贵率部率先突破寨墙,招降大量旧部。木斗走投无路,在军事重压与招抚政策双重作用下纳土归降:“木斗气索,举溱州故地五百里内附,分立‘四寨九堡’,于铜佛坝创置南平军”,木斗旧巢改设归正寨。
《长编》卷二七〇“熙宁八年十一月庚申(1075年11月29日)”条记载了平叛战绩:“熊本言:攻破獠贼骆益、王本二等七寨,木斗翁等四囤,俘获老幼妇女一百三十三人,斩首六十六级。木斗翁等四十八人诣军前请降,乞赴阙引见。”
同时还记载了朝廷的安置处置方案:“诏:木斗翁授奉职,安稳二授借职;木斗七等十一人分配京东西各州充教练使,按月支给俸禄;安李四等十二人流置京东西、淮南州县,每人赐田二顷,家属口粮由官府供给三年。”朝廷授予木斗之父、各部僚酋武职;其余大小头目二十三人分散安置于中原、江淮,远离本土,彻底根除边地再生动乱的隐患。
平定木斗叛乱后,熊本上表请求正式设立南平军。《长编》卷二七〇“熙宁八年十一月丙戌(1075年12月25日)”条,完整记载了奏疏与批复——熊本奏:“宜废南川县治,就铜佛坝创军,以大使臣充梓夔路都监、知军,兼沿边都巡检,配齐官吏属员,统辖荣懿、扶欢二寨,增设开边、通安、安稳三寨,控扼川黔要害。”神宗下诏批复:“以渝州南川县铜佛坝为南平军,辖南川、隆化二县,隶属夔州路。”
南平军设立之后,渝南再无大规模僚乱。稳定的社会环境带动农耕开垦、人口增殖、文教兴起与族群融合;至南宋中期,南平僚聚居区已然“一皆中国”“化为中华”,基本完成了内地化转型,绝大多数南平僚民众融入汉族。
文/逯德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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