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太阳像一只饥饿的猛兽,露出白生生的獠牙,随时准备咬人一口的样子。我和小王刚刚入户完成一个失能老人的评估,准备走向下一家。街道上热气蒸腾着,包裹着裸露的肌肤,像给人做汗蒸似的,虽然撑着遮阳伞,汗珠却如溪流般从额上不停地奔涌而下。小王感叹道,“要不是因为责任、担当等等东西,恁热的天,给多少钱都不愿出来。”
路过一家冰淇淋店,小王提议,太热了,买支冰糕吃吧。
10平米的小店左右两边整齐摆放着两排冰柜,各种冰糕琳琅满目,嘶嘶吐出冷气,单单看着就觉得凉爽。推开冰柜的玻璃盖板,小王选了一根小布丁,她让我选盒装冰淇凌。我嫌量太多,随便捡了一支冰淇淋。薄薄的巧克力脆皮裹着奶白色的冰淇淋,凉意沿着雪糕棒渗进指腹,我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舌尖仿佛受了惊,接着细腻滑润的甜与凉在口中化开来,沿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暑气仿佛被劈开了一道细缝。
沿着这道缝,我看到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午后,地上像着了火一样,蝉声黏稠。我带着母亲和婆婆到安稳堂妹家玩。母亲蓄着短短的男式头,婆婆齐耳短发,她们都穿着碎花衬衫,坐在堂妹家靠墙并排安放的椅子上,像两个乖乖等着上课的小学生,面带笑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堂妹家的小店。堂妹从冰柜中取出几盒冰淇淋款待我们。母亲和婆婆一看大盒装的冰淇淋,都说太多了,吃不完。堂妹便递给她们一人一个小勺,说那你们两人分吃一盒吧。
母亲和婆婆露出羞涩又惊喜的表情,礼貌性地推让了两句,便接过冰淇淋和勺子。母亲先舀了一勺,眼睛微微睁圆,送入嘴巴。婆婆接着也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甜意在她们口腔里一点一点漾开,滑入喉咙。夏日的阳光从敞开的店铺门晒进来,将她们一勺一勺吃着冰淇淋的脸映照得十分明媚。那个午后,两个在田地里劳作了一辈子的老人,分享着那盒冰淇淋,偶尔她们羞赧地相视而笑,眼角绽开菊花般的笑纹。
那是她们此生吃到的第一盒冰淇淋。母亲说,原来冰淇淋凉丝丝甜津津的,身上的汗,夏天的热,吃的时候都好像没有了,难怪小孩子喜欢吃。
后来我却再也没有机会给她们买一盒冰淇淋,看她们用小勺舀起,眼睛微微睁圆,笑意盈盈地分享着吃的样子了。每次问起她们:“吃冰淇淋吗?”她们像约好似地坚决拒绝,母亲说不要,太冰了,胃肠功能不好,吃了拉肚子。婆婆说不要,年纪大了,太冰了,牙齿受不了。
如今,母亲长眠于老家的山上已两年了。山风吹过她坟头的青草时,不知道会不会带着一丝冰淇凌似的清凉。婆婆独自住在老家,挥着一把老蒲扇。每次打电话问她热吗?她说热啊,不过比城里好,不吹电扇也过得了。
我手里的冰淇淋已吃去大半,一滴奶液滴在手背上,凉凉的。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尝到一丝咸味。是泪,不知什么时候溢出眼眶。夏天的第一支冰淇淋——它带给我一点甜一点凉,然后借着这点甜这点凉,让我回忆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回忆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到冰淇淋笑得像孩子一样的亲人。
没有风,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小团。我和小王一边走,一边将最后一口冰淇淋吃进嘴里。那口细腻滑润,甜蜜中带着凉意的冰淇淋啊。
文/张绍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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