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口到学校
那是很久以前的生活,具体有多久,你自己去猜一猜。如果你是一个有心的读书人,一定能猜到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用他多说了。
他从一所中等师范学校的普师班毕业,没想到会去什么地方教书。反正都是一个教书匠,什么地方教不是教。好地方的学校不可能有他的份。普师班的学生一般情况下是教小学,大部分同学都会去村里的小学校,少部分会留在乡中心校,极少的同学不知是什么好命会留在小县城的重点小学。这些事情他都不怎么关心。
毕业一放假,他就回到老家的一条小河边倒腾,帮渡口的老船工把船从东岸推去西岸,算是过了读师范三年耽误的瘾。连老船工都笑他傻:什么事不干,专想推船!这真有点让老家的人搞不懂,从一个村庄好不容易考出去端铁饭碗的小伙子,居然对渡船还是那么感兴趣?
“小兵子,还是原来读书的样子,过往船口都想来弄几把。要不了几天就要当孩子王了,也是件幸福的事。”
他不好意思地边弄桡片边说:“大爷爷,我也不晓得去哪儿教书当孩子王,那里有没有渡口不知道,有没有河也不知道。”船口推船的大爷爷并不是他的亲大爷爷,只是老家的人都这么称呼他。老家的习惯就是这样,大家怎么叫就跟着怎么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天下这么大,怎么会没有河没有船呢?不论你去什么地方教书,都会有的。不过,你去了学校,上了讲台就是小先生了。”大爷爷还有点文化,知晓老师就是以前的先生。他才十七岁多那么一点点,只能算是小先生。
“我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叫我小先生呢。可能我也不习惯。但我读师范时老师给我们讲过,我们今后的生活就跟大爷爷一样,像一个摆渡的人,把自己的学生从此岸推向彼岸,我们就是乡村的摆渡人。”
“你们老师说得好。我多羡慕你呀,你才是真正的摆渡人,我就是一个推船人。小兵子,好好地当个小先生,回家的时候再来帮我推几桡片。”
“大爷爷,我会常常回家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分配去哪儿,但他知道自己会面对一群孩子,可那是一群什么样的孩子,他还是不知道。
生活中的不知道太多了。他离开师范学校已经十多天了,还没有收到来自教育部门的派遣通知书。他人生中任教的第一所学校会是什么样子呢?
等,只有等。
他心里盼望的那一句“小先生”会是谁第一个叫呢?是个毛手毛脚的男孩?是个细声细语的小女孩?他都不清楚。
7月上旬,学校的学生已经放了假,老师们没放假。
他的派遣通知书到了老家,爸爸也在家里,通知书先到爸爸手里。爸爸忐忑地打开看了看,并没有直接递给他。他知道爸爸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爸爸也说不管。分到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不要给组织添麻烦。他爸爸不愿去找牛棚里的“棚友”。他听爸爸说过牛棚里有个很好的“棚友”,也许能帮上一个小忙,可他爸爸不愿意去找。他也不敢去跟爸爸多说,听天由命吧,至少是个铁饭碗啊。
其实家里有不同意见。妈妈想让爸爸去说一说,分到离家近一点的地方,方便一些,少小离家,近一点少吃点苦;姐姐则是要求爸爸多做工作,条件好一点,今后找个女朋友也容易点嘛。可妈妈和姐姐都没有说服爸爸,他更不敢开这个口。
爸爸耷拉着脑袋把派遣通知书递给他。他知道这不是个好消息,也不是一般的坏消息,而是一个极坏的坏消息,慢慢地打开一看。天呀,他分到了全县最偏僻的一个乡镇,离家远不说,家与学校还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走一趟那可是要穿越全县的南北境地。据往届的学友讲过,那可是全县最偏远、跟外省交界的地方,几里以外就出省了。那年头出省的机会并不多,他则有可能是今后出省最多的人。
他不想说太多,怕家里人伤感,默默地收起通知书放在包里,“我明天就去报到,你们都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揣着通知书去中罗乡学校报到。
中罗乡地处四川省和贵州省的交界处,远不说,偏僻不说,乡中心校也不咋样:一所学校就是一个围着的四合院,每一间教室也不规范整齐,大的宽、小的窄。听老师说是解放前一个大地主留下的院落保留了下来,没有被推平。以前是乡政府的办公室,为了办教育,乡政府把房子让给了学校。这样的学校跟城里没法比。他在学校的校长办公室等校长,等待校长告知学校的安排。校长办公室也是小小的一间,一张办公桌,一列小书橱,剩下的只容得下两三个人站着。
“欢迎啊,欢迎,来了一位正规的师范生。”校长未进门,倒是声音先飘了进来。站着的他不知所措。
“我……我……”还没有“我”出个什么名堂,校长握住他的手:“牛兵同志,真心地欢迎你来到中罗乡学校,只不过中心校暂时不缺老师,你要去板栗村小学。那里老师少学生多,更需要老师,只是有些不方便,辛苦你了。”校长真是快人快语,几句话就把他的去向讲清楚了。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是向校长点了点头。
“不慌,小牛老师,中午板栗村的村支书要来接你。他接你,我放心。”
村支书就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本来就是一个农民,见面二话不说,用一根扁担挑起他的行李。
在中心校时他不想说话,一路上也不想说,村支书却是一个话痨。
听了村支书一席话,他才知道板栗村是一个不一样的村,是四川省和贵州省靠得最近的村,四川省这面是板栗村,贵州省那面是桃花村。一脚踏两省,两省一脚踏,都是一个意思。两个村庄的土地交叉,邻地界的房屋甚至有共墙共梁的现象。两省的村民你来我往,根本分不清楚谁是板栗村的村民,谁又是桃花村的村民。
村支书姓穆。
穆支书挑着行李,他想帮忙,穆支书摆摆手:“你是我们村的宝贝,不能劳累你。好几年了,才来一个正式的老师,我们得想办法把你留下来,要留得住。”
“牛老师,学校快到了。”穆支书指了指前方的学校,“那就是我们村的小学校,坐落在一块大石包上。那可是个风水宝地哟,村民们集体选择的地方,背靠凤凰山,前临溪水河。周边的几棵大树是村民们留给学校的风景树,不准砍,不准乱挂衣服,树就要有树的样子,挺拔俊秀。学校就要有学校的样子。”
他抬眼一看,学校就端端正正地坐落在一块大石头上。这块大石头还是一块完整的大石头,根本看不出有裂开的大小缝。学校房子的基座就简单多了,石头上三面是教室和两间老师的办公室。中间是一块不规则的操场,不是一百米和二百米的直道、环形跑道,也就是一块学生可以锻炼身体的地方,做操、一般的跑跳运动不会受影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棵大黄葛树和一棵茶花树,一棵黄葛树在操场的边上,叶茂枝繁,树高冠大,遮阳的面积大。另一棵黄葛树就耸立在学校的大门口,真的像个雄伟的哨兵,守护着学校进进出出的老师和学生。那棵茶花邻近学校的宿舍,叶子浓密,还没有开花,枝丫正努力地往上生长。(未完待续)
文/刘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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