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舆胜览》和《舆地纪胜》关于怀化军和南平军建置的记载。

北宋时期，朝廷为强化对西南民族地区的管控与经略，在广泛设置羁縻州县的同时，还创设军政合一的特殊行政建制“军”，以实现军事镇戍与地方民政统合治理。北宋中期，在今綦江境内就曾设置渝州怀化军。

由于怀化军存续时间较短，加之历代文献对其行政层级、建制性质记载零散，以致怀化军的历史长期被部分綦江地方史研究者忽视。其实，怀化军也与南州、南川县、南平军一样，是北宋渝南地区的核心行政建制。

下面，笔者结合宋代地理总志、官修史书及清代校勘文献等史料，系统梳理北宋时期羁縻南州、怀化军、南川县、南平军四者的沿革脉络和相互关系。

一、北宋时期南州建制沿革与层级变迁

南宋时期编纂的两部全国性地理总志《方舆胜览》《舆地纪胜》，记载了北宋初期至中期南州和南川县行政沿革。清代道光年间学者岑建功校勘《舆地纪胜》卷一八〇“南平军”条，引宋代官方图文汇编文献《图经》旧注，完整呈现了南州至南平军的建制演变脉络——

“本朝（宋朝）平蜀，而南州即先归化（《图经》乾德三）；升为怀化军，以军使兼知南川县事，隶渝州（《图经》皇祐五）；其后收复土疆，建南平军（《图经》云：熊本经制相度到铜佛坝市，元系渝州南川县管属，今相度将南川县废为镇）。”又载：“故怀化军，即南川镇。”“熙宁间，建南平军，废南川县为镇，又割涪州之隆化县隶焉，寻复南川县为倚郭县。”

徽宗宣和六年（1124）状元、恭州（今重庆城区）人冯时行在其《缙云文集》卷四《张吉甫墓铭》中，也记载了废怀化军、置南平军的情况：“其先（张吉甫的祖先）本长安，唐末宦蜀，乱不能自还，居普州（今四川安岳县）龙归镇。祖徙怀化军，熙宁间置南平军而怀化废，今为南平人。”

宋元时期其他文献中收录的宋朝官方一手史料，详细记录了北宋南州的行政沿革、隶属关系和治所变迁情况——

北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太祖乾德四年”条载：“秋七月，渝州南川县獠酋献铜鼓内附。”

元朝《宋史》志卷四二“地理五·夔州路”载：“南平军，同下州……领县二：南川，中下，熙宁八年，省入隆化，元丰元年复置。有荣懿、开边、通安、安稳、归正五寨，溱川堡。隆化，下，熙宁八年自涪州来隶，有七渡水寨，寨废。”南平军下辖两县（南川、隆化）和“六寨一堡”。

北宋《元丰九域志》卷八“渝州”载，皇祐五年（1053），废羁縻南州，改为南川县、升怀化军。宋朝按照人口多少把县分为十级，南川县为“中下”（第九级），辖三乡二镇。

南宋《宋朝事实》卷十九“升降州县二·南平军”载：“南川县，熙宁八年（1075）来隶。寻废为镇，隶隆化县。元丰元年（1078）复。”

《舆地纪胜》卷一八〇、《元丰九域志》卷七均载：元丰元年（1078）复设南川县，为南平军倚郭县。

《元丰九域志》卷八“夔州路”载：“同下州，南平军，治南川县（军县同治铜佛坝，今赶水镇）。”“县二：中下，南川（今綦江区），九乡；下，隆化（今南川区），军东一百四十五里，七乡。”

综上所载，北宋时期南州沿革变化如下——

（1）《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宋太祖乾德四年七月（966年8月），《舆地纪胜》注解引《图经》载为965年，设立羁縻南州，无辖县，治所南川城（今綦江古南街道），隶属夔州路黔州。

（2）仁宗庆历八年（1048），南州改隶夔州路渝州。

（3）皇祐五年（1053），废羁縻南州，置南川县、升怀化军，实行军县体制，隶夔州路渝州。

（4）神宗熙宁八年（1075），熊本平定南平僚酋木斗叛乱后，朝廷在铜佛坝（今赶水镇）置夔州路南平军，为“同下州”（视同“下州”），将涪州隆化县（今南川区）划入；废南川县为南川镇（设监镇掌管治安、税收），隶属隆化县；又废怀化军建制，将其义军转归南平军统辖，怀化军存续了23年。

（5）神宗元丰元年（1078），南川县复置，为南平军倚郭县，军治和县治均在铜佛坝。

南平军设立后，形成了“两县六寨一堡”军州行政建制格局；其中寨（堡）又称巡检司寨（堡），以军事治安职能为主，为南平军衙署的派出机构。

元丰三年（1080）编纂的《中书备对》卷下“财赋门”载：“熙宁十年（1077），南平军户口万余。”以每户4—5人计算，南平军设立时，在册纳赋熟户有4万—5万人；此外，还有大量居住在偏远山区，官府无法有效管理，未登记在册、不缴纳税赋的生僚。

二、刘孝标首倡置军和怀化军创设

仁宗皇祐五年（1053），北宋朝廷废羁縻南州、设南川县、置怀化军，与当时南州的治安形势变化密切相关。

《宋史》卷四九六“蛮夷四·渝州蛮”条载：“唐末以来，（南平僚）部族据地，叛服不常。仁宗庆历、皇祐间，夷獠寇边，羁縻制弱，朝廷始议改置郡县、升军以统之。”

《方舆胜览》卷六〇“夔州路·南平军”载：“熊本平木斗夷，得地五百里，山高谷深，乃奏建南平军，谓即板楯七蛮故地。先是刘孝标守南州，请置郡县，远人安之。晏殊为孝标撰墓铭，尚在。”

清朝道光《綦江县志》卷六载旧通志佚文：“（刘孝标）知南州。时夷獠为寇，孝标请置郡县以统制之，转运使沮其议。久之，朝廷得其详，卒建军垒，自是远人安焉。”

综合史料可知：庆历、皇祐年间（1041—1053），南州夷獠劫掠作乱频发，仅靠土酋世袭的羁縻制度无力镇抚。时任南州知州刘孝标上疏朝廷，请求废除羁縻、改设中原式流官郡县，强化军政管控。提案一度遭到夔州路转运使阻挠；朝廷核实情况后，采纳其改土置军的治边方略，于皇祐五年（1053）废州、置县、升怀化军，渝南地区社会秩序逐步稳定。

刘孝标的墓志铭由仁宗朝宰相、词人晏殊撰文。晏殊卒于至和二年（1055）正月，由此可证刘孝标辞世早于1055年；结合志文“先是”“久之”措辞判断，刘孝标生前建言，在其去世后多年朝廷才设立怀化军建制。

羁縻南州自乾德三年（965）设立，至皇祐五年（1053）裁撤，共计存续88年。在此期间，刺史（知州）多由南平僚酋领世袭，朝廷授任流官极少；现存正史、方志可考姓名和事迹的流官，目前仅查询到南州知州刘孝标一人。

三、怀化军实行以军统政、军政合一管理体制

宋代地方行政体系中的“军”，凡长官称“军使”者，为县级军（又称军使军、军县），必隶于州；凡长官称“知军”者，为州级军，多隶于路。作为设置在南平僚地区的县级怀化军，实质是强化了南川县的军事和治安职能，赋予了更大的权责。

怀化军使兼南川知县，实行以军统政、军政合一的管理体制，受渝州节制；怀化军无独立的军廨，办公机构为南川县衙，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军管官吏主责控蛮，掌防务、治安、抚蛮、捕盗、刑禁等；县管官吏主责理民，掌财税、农耕、民政、基层治理与军事后勤。二者协同会审、联合差调人力物资。

《宋史·兵志》记载，北宋诸路、州、军（包括州级军和县级军）、监，均驻扎厢军（又称镇兵），有军籍和编制，一般终身服役。兵源为从各地民间招募的壮丁、禁军淘汰的老弱病残者、发配充军的罪犯（俗称“贼配军”，并为其专设牢城营）。

夔州路厢军的固定番号为克宁军，分屯渝州、涪州、万州、云安军（州级军，治今云阳县）、怀化军等地，各州、军常驻厢军数百人到上千人不等，归本地兵马都监（资历浅者称监押）统辖，受知州、知军（军使）节制。

怀化军还依令实施“以夷制夷”策略，组建有地方民兵组织义军，兵源以南平僚壮丁为主，包括土丁（有土地的主户壮丁）、客丁（无土地的佃农和流民）、子弟（各级官吏和杂役人员的亲属）等。义军以服役代赋代赈，无军籍编制，人员随边患情况增减，农忙务农、农闲戍守。

怀化军的军官军吏包括：正副指挥使（部将）、提辖兵马官（简称提辖，掌训练、管理）、虞候（掌治安、军法）、押队（掌后勤保障）、正副都头（队将）、十将（低级指挥官）、承局（文秘官兼传令官）等。

此外，怀化军还有由渝州调补差遣的专职巡检武官——巡遏将，统领巡检土兵戍守重要关隘，并督查上报怀化军防务实情，作为夔州路监司每年对怀化军考核赏罚的重要依据。

元代《文献通考》卷一五六“车骑两将军领之”条载：“渝州怀化军、溱州、江津、巴县巡遏将，皆州县调补，其户下率有子弟、客丁，遇有寇警，一切责办主户。治平元年（1064年），诏：‘怀化军、溱州巡遏将、把截将，岁支料盐、袄子，须三年其地内无寇警乃支。三年一比，如有失纵，或致獠寇五次即罢给，有劳者增之，仍使分地戍守。’”

熙宁八年（1075），夔州路南平军设置后，朝廷调整戍守体系，将原怀化军统辖的义军整体纳入南平军边防体系。《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七三载：“诏：‘南平军欲留义军防托，虑人情远戍不便，令熊本相度以闻。’已而，本奏：‘成都府路比蕃贼寇扰，人户兵力寡弱，乞权留防守。’从之。”

四、《方舆胜览》怀化军骈文史料释义与价值解析

《方舆胜览》卷六十，留存有一篇“四六”骈文，点评了南川置怀化军、汉化治边等情况——

“出纶西掖，内杂蛮风，地析古之牂牁；分竹南川，外连夷界，俗杂今之溪洞。禹九州之域，既尝入于版图；置军而垒，肇从刘孝标之时。汉五溪之蛮，亦久渐于声教；变戎而华，更验真西山之序。”

“四六”骈文为宋代官方文书常用文体，但是，该篇骈文无官方文书中开篇、结语的固定格式，所以应是祝穆在编纂《方舆胜览》时，根据官方文书改编、凝练而成的仿制作品。其史料价值在于概述了南川的沿革变化，以及官方对刘孝标首倡置军和怀化军治边成效的认可。

其一，“出纶西掖，内杂蛮风，地析古之牂牁。”西掖即宋代中书门下，代指朝廷中枢。“出纶西掖”意为朝廷颁行政令、经略西南边地；“内杂蛮风”点明此地长期杂居少数民族、兼具蛮汉风俗；“古之牂牁”溯源其地为古牂牁（泛指今贵州）旧境，历史文化悠久。

其二，“分竹南川，外连夷界，俗杂今之溪洞。”“分竹”为古代授官治理的雅称，指代朝廷正式委派流官治理南川；此地外接少数民族地界，至南宋时仍保留西南溪洞部族聚居与风俗特征。

其三，“禹九州之域，既尝入于版图；置军而垒，肇从刘孝标之时。”南川自古归属中原九州疆域，早已纳入王朝版图；而此地正式创设军政建制、建立常态化边防管控体系，则始于刘孝标建言置郡县、创立怀化军的治边策略。

其四，“汉五溪之蛮，亦久渐于声教；变戎而华，更验真西山之序。”此地族群与汉代五溪蛮（又称武陵蛮）一脉相承，长期浸润中原礼乐教化；历经持续治理，边地风俗已由夷转华、逐步汉化。这一治边成效，亦可印证南宋名臣真德秀（真西山）治理西南民族地区、推行教化、置军控边的治政理念，充分肯定了刘孝标首倡置军对渝南边地民族融合、行政一统的奠基作用。

文/逯德忠    图/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