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们远赴四川兴文探访僰人悬馆。通讯员 方兰 摄

永城镇中华村，有长通道的庙子顶崖墓。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南宋文学家洪迈的代表作品《容斋随笔》卷五有记，“今人书‘二十’字为‘廿’，‘三十’字为‘卅’，‘四十’为‘卌（‌xì）’。”并将司马迁《史记》所载“秦始皇凡刻石颂德之辞，皆四字一句……每称年者辄五字一句”，与《泰山辞》拓本比对发现，是《史记》将秦刻石“廿有六年”误记为“二十有六年”，造成用一个汉字表示整十年份是东汉以后形成的误会。“想其余皆如是”，洪迈推断用单字表达其他整十数目在秦代以前即已有之。

那表示数目“五十”的汉字呢？据查为“圩”，音xū。是古人为避免他人通过加笔画恶意篡改作假，又比用“壹拾、贰拾、叁拾”等两位记数大写汉字简便快速的创造性使用。从2025年6月18日起，本系列考证已经持续一年有余，为求简便，本期起亦启用“圩”字排序，顺带科普这个现代日常已难觅踪迹的文化现象。

“小型单室”长通道

包括綦江在内的渝南黔北地区现存单室崖墓，粗略外观，只是门框层数的区别，大多是双层，三层的不多，像綦江郭扶镇三塘村仙梨岗崖墓、江津四面山镇燕子村石坎崖墓那样有四层的更少。极个别的因为外壁是斜坡，开凿时为把墓门“改斜成正”，只好根据坡度的陡缓程度，在外壁与门框底部之间留下宽度与坡度成反比的平台。

但2026年3月22日，志愿者们在永城镇中华村党总支书记李杰的推荐下，于该村庙子顶崖墓群发现，最前方临崖的一孔却在三层门框之外，有一段现状长约3米、宽约1.5米、高约1米的凹槽，形成一条无盖的箱涵通道。

对于其功能，从处于墓口三层门框以外的位置来看，应是施工时运出碎石，下葬时送进尸身的通道，即墓道。但墓道通常宽大、露天，且会回填封土。

虽然这个通道现在是朝天敞开，但根据该孔崖墓门框上方因后世破坏形成的“亮窗”判断，这个通道的顶部原本应该有天然岩面，外口封闭状态，且比较窄，也符合甬道特征。在墓穴面积仅五六个平方的单室崖墓中，视为甬道也无不妥。

据持续关注、研究汉晋崖墓几十年的中国考古学会会员、中国文物学会会员、中国汉画学会理事唐长寿先生介绍，源于中原文明的崖墓带甬道，在四川乐山等地崖墓群中多有发现，但都出现在大型多室和长6米以上、面积10平方米以上的中型单室崖墓葬中。

综合判断，这是綦江及周边崖墓中尚未发现第二处的，最大面积不到10平方米的小型单室崖墓中罕见的甬道。结合“綦走发现”志愿者们十年来的田野调查，高度怀疑此处长约三米的甬道可荣登渝南黔北地区崖墓榜首。

由于在汉晋崖墓中，‌享堂通常位于入口之后、墓室之前，是进入墓葬后的第一个主要空间‌，具有祭祀和举行仪式的功能。也不排除庙子顶崖墓群中该孔崖墓通道为祭祀空间——享堂的可能性。也许，这是经济相对落后地区先民的权宜选择——墓道、甬道、享堂三者兼之。

“僰人汉墓”作何解

在2025年7月本系列考证介入以前，有关綦江崖墓的传播，以綦江街镇历史文化丛书《凉都郭扶》中记录的贵州民族大学教授王德埙，以及新华每日电讯《僚人去哪儿了？——探寻中国古代西南神秘族群“僚人”踪迹》、华龙网《文化中国看巴蜀|从远古走来的神秘族群 僚人的前世今生》等文为代表，把本地区崖墓中难得的线刻人物像视作“天姆大神”“长奶夫人”的观点几乎统一，其中华龙网还给出了崖墓是僚人为綦江留下的文化遗存的声音。

为此，本系列考证第二十四期至二十八期，以前文共同的研究对象郭扶镇双河塘崖墓和相邻的贵州习水龙洞河左岸崖墓，对僚人遗俗观点逐一探讨商榷，明确了綦江及周边地区崖墓葬式，与四川地区崖墓一样，皆源于中原文明，墓主甚至就是中原移民，至少是已经高度接受中原文明的川渝土著的观点。

志愿者们发现，綦江地区的崖墓如果纳入了文物点，文保部门一般以地而名，并没有在名称上加族群定性。

但永城镇该处崖墓的文保牌，其上虽有“庙子顶崖墓群”这样中规中矩的名称，却是小字加括号注明，更醒目的是“僰人汉墓”四字，明显有别于他处。

那么，永城庙子顶崖墓的“僰人汉墓”定性，又是怎么来的呢？

綦江曾有“古僰人”

据唐代及以前古籍文献资料介绍，包括今綦江在内的古代渝南黔北地区确有僰人族群。清《綦江县志》《四川綦江县续志》至少有67个“僰”字相关介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在今綦江北部置南州，第二年曾短暂改称僰州，推测大概率因为生活有土著僰人而更名。

綦江河在宋代以前的古称亦为僰溪，汇入长江的左岸历史地名就叫僰溪口。据1987年10月出版的《四川省江津县地名录》记载，1949年以前该地就设置有僰溪乡，1978年因僰字难写难认，改为白溪公社，现为支坪街道的白溪社区。

以上皆是古僰人曾经是綦江流域土著的明证。

但是清《綦江县志》编辑罗星在《古南州治》一诗中，以“欲考兴衰谈往事，僰溪无语只东流”一句，道尽了綦江在唐代及以前历史考证太难的无奈。

如果今天的研究者在没有进行充足严密的逻辑论证前提下，仅凭僰人族群曾经生活在今渝南黔北地区，就判断此为僰人崖墓，是不负责任的。

崖墓并非僰人俗

无论将“僰人汉墓”理解为綦江土著僰人学习中原葬俗的遗存，还是理解为汉代綦江地区的土著僰人族群特色遗存，都必须要从建筑形制、墓壁文字或刻画、陪葬品，甚至尸骨DNA测序等方面取得带有僰人特征的考古实证，“僰人汉墓”的结论方才成立。

目前学界公认的结论是，古越人及其文化影响下的僰人等相关族群，最核心的丧葬习俗是‌悬棺葬。即，将死者棺木安置于临江面海、依山傍水的悬崖绝壁之上，西南地区现存遗物主要分布在四川宜宾珙县、兴文及云南昭通等地。

志愿者们远赴兴文走访了解到，僰人悬棺的安置技术主要有三种：一是木桩架壑式，二是天然洞穴式，三是‌开凿横穴或竖穴‌嵌入棺木的凿穴式。前两类很容易甄别，并无争议。第三类人工开凿的穴只是另一种支撑方式，却常被个别研究者与源自中原文明的川渝地区崖墓相混淆，本系列考证第十七期文已有辨析。

可见，永城庙子顶崖墓群文保牌上“僰人汉墓”四字表达的族群特性有待商榷。（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