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偓画像（来源：百度百科“孙偓”词条）

南宋《舆地碑记目》卷四“南平军碑记·南溱州石像颂”影印件。

唐代南州（今綦江区）地处巴、黔交界，汉人与南平僚杂居共处，是唐代黔中道核心边州之一。南州为经制州，自武德二年（619）置州，至唐亡（907），存续288年。朝廷派赴此地官员，既有遭贬宗室、失势朝臣，亦有正常迁调的循良官吏。

笔者爬梳传世正史、石刻碑铭、宋代舆地典籍及明清地方志，仅考得唐代南州职官8人。下文以史料为依据、以时序为脉络，梳理诸人出身、仕履、授任或贬谪缘由、所处时代背景，对经考证落实的唐代南州官员逐一简述。

一、李俊：唐太宗之孙、曹王李明长子，武后垂拱年间贬南州别驾

《新唐书·太宗诸子·曹王李明传》《资治通鉴》武后朝相关纪事载：李俊为唐太宗第十四子曹王李明嫡长子，唐高宗侄辈。

永隆年间（680—681），李明受章怀太子李贤谋逆冤案牵连，降封零陵郡王，流放黔州（治今重庆彭水）。高宗晚年常年饱受风疾困扰，朝政多由天后武则天裁决。武后意在剪除李唐宗室势力，李明身为太宗皇子，又与废太子李贤一系深度勾连，被视作武周皇权的潜在威胁。

《资治通鉴·唐纪十九》记，永淳元年（682），黔州都督谢祐揣摩迎合武后心意，逼迫李明自尽。高宗闻死讯悲痛不已，黔州一众官员尽数获罪罢黜。

光宅元年（684）武后独掌朝纲，李俊袭零陵郡王爵位，贬授南州别驾，为刺史副手。为报杀父之仇，李俊与其弟李杰暗中派遣刺客诛杀谢祐，事后将谢祐头颅髹漆为便器，藏于私宅。垂拱四年（688），武后借越王李贞、琅邪王李冲宗室起兵之乱大肆清算，抄没李俊、李杰家产，搜出谢祐首级，坐实私相复仇杀人之罪，兄弟二人一同处斩。

综上，李俊任职南州别驾时段为684—688年，史籍无其在南州施政功绩记载。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载，武后借此案大举清洗李氏皇族，起用酷吏周兴罗织谋逆罪名，高祖、太宗、高宗三支宗室惨遭屠戮：成年宗室男子多遭诛杀，年幼宗亲罚没入宫充为官奴；大量年幼后裔隐姓埋名，流落民间靠佣工、仆役谋生。

神龙元年（705）唐中宗复位，为大批蒙冤宗室平反，李俊因确有刺杀谢祐实迹，未能恢复官爵。李俊并未参与宗室起兵叛乱，只是身负父仇、恰逢宗室浩劫的皇室子弟；其痛悼先父的孝烈之心固然可悯，但行事鲁莽过激，终致杀身之祸，是武周与李唐宗室权力博弈中极具代表性的悲剧人物。

二、李璥：唐朝宗室，武后时期贬南州司马

北宋《文苑英华》收录《泗州刺史李孟犨神道碑》，简叙李孟犨之父李璥生平：“烈考讳璥，易州司马、朝散大夫、上柱国，袭胶西郡公，至德初追赠平阳太守。”

《新唐书·宗室世系表》载大郑王房谱系：西魏名将、唐太祖李虎第五子郑孝王李亮→开国元勋，初封永安郡王、贞观年间改封淮南靖王李神通→袭胶西郡公李孝义→袭胶西郡公李璥。

据神道碑记述，武后临朝称制之时，李璥秉性刚直，不肯攀附朝中权幸，遭奸人罗织构陷，贬为南州司马。该职名义上为刺史佐贰，贬谪官员授此职者大多无实权，是唐代安置获罪官吏的常规安排。李璥举家远赴边地南州，备尝流放苦楚。证圣元年（695），李璥病逝于南州官舍，彼时其子李孟犨尚未成年。

李孟犨成年后步入仕途，历任梁州参军、右卫录事参军、相王府户曹，处事干练清廉，多次获朝廷嘉奖；后外放合阳、猗氏、三原三县县令，治绩广受百姓称颂；入朝升任礼部员外郎，扈从唐玄宗东封泰山，转虞部员外郎，再出为泗州刺史，考课居天下第一。任职泗州期间，李孟犨专程远赴南州，迁运父亲灵柩，归葬京兆万年县毕原李氏祖茔（今西安东郊毕原一带）。

同一时期唐室共有三位名“李璥”者，极易混淆，需加以区分：其一为郑惠王李元懿长子、嗣郑王李璥，永昌元年（689）遇害；其二即胶西郡公、南州司马李璥，695年卒于贬所；其三为唐玄宗幼子汴王李璥，原名李滔，开元二十四年（736）早逝。

三、李璄（亦作李璋）：唐太宗嫡孙、吴王李恪之子，封归政郡王，景龙元年贬南州司马

《旧唐书·吴王恪传》《新唐书·郁林王恪传》《资治通鉴》卷二〇八记载：李璄为唐太宗第三子吴王李恪第四子，“神龙初封归政郡王，历宗正卿，坐千里（李仁）事，贬南州司马。”

永徽四年（653），李璄年仅一岁，其父吴王李恪遭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长孙无忌诬陷赐死，李璄与三位兄长一同流放岭南。神龙元年（705）中宗复位，年过半百的兄弟四人才得以返回长安；李璄受封归政郡王，拜宗正卿，掌管宗室户籍、宗庙祭祀诸事。

景龙元年（707），李璄长兄成王李千里（李仁）追随太子李重俊发动诛杀武三思的景龙政变，事败被杀，李璄受牵连贬为南州司马，不久卒于南州官舍。其子李襘成年后受封吴国公。

同年（707），太子近臣、太子通事舍人王令从（本名乙速孤令从）亦因牵涉政变获罪，贬溱州扶欢县令。

四、唐虞景：唐玄宗开元十八年任南州刺史

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八〇载：“南州石像颂。南川镇下三里，崖上有石佛像，旧碑存其文云：‘《南州城门前石岸石像颂并序》，司法参军员外置同正靳豫撰。开元十八年十二月丙戌，中大夫、使持节南州诸军事、守南州刺史、上柱国晋昌唐虞景所造卢舍那石像也。’”

南宋《宝刻丛编》、明万历《四川名胜志》、清同治《綦江县志·古迹》所载相同：唐虞景，晋昌（今甘肃瓜州一带）人，官中大夫、使持节南州诸军事、守南州刺史、上柱国。

南宋《舆地碑记目》卷四“南平军碑记·南溱州石像颂”影印件。

开元十八年十二月丙戌（公元731年1月29日），唐虞景主持在南州江岸开凿卢舍那摩崖大佛一龛、胁侍菩萨两尊，命南州司法参军员外置同正员靳豫撰文，镌刻《南州卢舍那石像颂》于崖壁，是渝南地区现存纪年最早的唐代石刻遗存。唐虞景借造像弘传佛法，以此教化、安抚境内南平僚民众。这处佛龛与崖刻碑文，为考证盛唐渝南边地治理、佛教传播、汉僚民族交融留存一手实物史料。

清同治《綦江县志》记载，江岸摩崖常年受江水冲刷侵蚀，原碑文字大多漫漶剥落；宋代收录碑刻文字尚且完整可辨，明清仅存佛龛造像，原碑拓本早已散佚，相关文字仅依靠宋代地理典籍得以保存。

唐虞景仅见于摩崖刻文、宋代舆地典籍与地方县志，新旧《唐书》等正史无其传记，早年履历、卸任后去向均无考。

五、靳豫：唐玄宗开元十八年任南州司法参军员外置同正员

南州卢舍那大佛摩崖原文、南宋《舆地碑记目》、清道光、同治两部《綦江县志》均载，开元年间靳豫授南州司法参军员外置同正员。

南州司法参军为州级专职司法佐官，执掌律令断狱、缉捕盗贼、收纳管理赃赎财物；员外置同正员属于编制外增设官员，俸禄、品阶等待遇与在编正官等同，但无固定员额，多用来安置贬谪、待调官吏。

开元十八年十二月丙戌（731年1月29日），靳豫奉刺史唐虞景之命，撰写《南州卢舍那石像颂》并刊刻崖壁。碑文详述南州山川形胜、南平僚风俗、刺史兴佛安边举措，文辞典雅，是极为稀见的唐代南州本土石刻文献。

靳豫籍贯、完整仕履无传世文献记载，唯有这篇摩崖颂文留存其姓名与当时职官。

六、袁士政：唐懿宗咸通年间任南州刺史

清道光、同治《綦江县志·职官》记：“袁士政，陈郡（今河南周口淮阳）人，懿宗咸通中（860—873）南州刺史。”

韩愈《袁氏先庙碑》、北宋《新唐书》卷七十四《宰相世系表》梳理陈郡袁氏谱系：左卫大将军袁温→南州刺史袁士政→当阳县令袁伦→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袁知元→工部尚书袁煜→唐宪宗朝宰相袁滋。

据《新唐书》本纪、《资治通鉴》记载，晚唐南诏势力崛起，西南诸道边防废弛。大中十三年年末（859），南诏乌蛮翻越乌蒙山，突袭攻陷播州，蛮军大肆掳掠人口、粮草，把控黔北交通要道，分兵侵扰周边州县，直至次年秋季唐军方才收复播州。

经此战乱，南平僚部族动荡不安，南州境内民生凋敝。袁士政赴任南州后，推行轻徭薄赋，安抚流离失所的汉、僚百姓；修缮州城防御工事，编组乡兵整肃军备，颁布法令约束僚蛮首领，短期内稳定南州地方局势。

七、王建：唐昭宗乾宁四年贬授南州刺史（未赴任），前蜀开国君主

《新唐书·昭宗本纪》、《资治通鉴》卷二六一、《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载：王建，字光图，许州舞阳（今河南漯河舞阳县）人，唐末藩镇，后为前蜀开国皇帝。

昭宗乾宁年间，成都尹、西川节度使王建屡次擅自出兵攻打东川节度使顾彦晖，无视朝廷停战诏令。乾宁四年六月（897年7月），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上表弹劾王建，昭宗下诏贬其为南州刺史。但王建拥兵自重，围困梓州（今四川绵阳三台），拒不接受贬谪敕令，始终屯兵东川前线，未曾前往南州赴任。同年十月，王建攻破梓州，朝廷无力制衡，只得收回贬官敕令，拜王建为两川（东川、西川）节度使。

天祐四年（907）唐朝灭亡，王建于成都称帝，国号大蜀，史称前蜀；南州归入其版图，仍设经制州。

八、孙偓：晚唐宰相，乾宁四年贬南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

《新唐书·孙偓传》、《唐大诏令集》卷五十八《贬孙偓南州司马制》、《资治通鉴》卷二六一、《唐丞相梁司空致仕赠司徒乐安孙公墓志铭》等文献，完整留存晚唐宰相孙偓生平仕履。

孙偓（844—919），字龙光，祖籍冀州武邑（今河北衡水武邑），长于魏郡武水（今山东聊城东昌府）。出身官宦世家，其父孙景商官至天平军节度使。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孙偓状元及第，初授户部巡官，累迁监察御史、太常博士。昭宗朝历任给事中、金紫光禄大夫、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兼凤翔四面行营都统、礼部尚书，封乐安县开国侯。

孙偓居相位期间坚守朝纲正道，力阻东平王朱温入朝干政，主动统军制衡陇西郡王李茂贞割据势力，多次与一味依附藩镇、迁就军阀的宰相朱朴当庭辩争。受制于藩镇割据与朝堂党争双重掣肘，其治国方略始终难以推行落地。

乾宁四年（897），镇国军节度使韩建联合李茂贞罗织罪名构陷孙偓，昭宗迫于藩镇压力将其罢相。《唐大诏令集》卷五十八“贬宰相”条目《贬孙偓南州司马制》原文：“敕金紫光禄大夫、守礼部尚书、乐安县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孙偓……可贬南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仍令所在驰驿发遣。乾宁四年八月。”制文中“驰驿发遣”，即贬令下达后即刻由驿路押送孙偓前往南州。、《新唐书·宰相表》记，孙偓乾宁二年十月丁巳（895年11月）拜相，乾宁四年八月乙亥（897年9月）罢相，在相位近两载。

此次贬谪是孙偓一生仕途重大转折点，他也是唐代所有贬谪南州官员中，贬前官阶最高之人。依唐代九品三十阶官制，罢相前本官为正三品，贬后职阶从六品下，散阶连降十三级。

孙偓墓志载：“皇帝明年谒庙霈泽，移归州刺史。”“霈泽”专指帝王大赦、宽宥贬臣的恩典。乾宁五年八月（898年9月），昭宗自华州返还长安，拜谒太庙并颁行大赦；墓志所言“明年”即光化元年（898），孙偓获恩赦量移（由远贬之地向内迁调），授归州（今湖北宜昌秭归）刺史。据此可证，孙偓谪居南州一年后，改赴归州任职。

天祐元年（904），朱温胁迫昭宗迁都洛阳，朝廷两度虚授孙偓礼部尚书、太常卿；孙偓心知是朱温之意，一概推辞，未曾赴阙。天祐四年（907）唐亡，孙偓彻底断绝仕进之心。据墓志记载，孙偓长期隐居南岳衡山，潜心研习道、佛二教，自号“方广居士”。

后梁太祖朱温、末帝朱友贞先后七次遣使征召，许以高官厚禄，孙偓坚守儒臣气节，“坚卧不行，卒全素志”，终身不肯出仕新朝。后梁贞明五年（919），孙偓病逝于邓州淅川院（今河南南阳邓州），终年七十五岁。

《全唐诗》卷六百八十八收录孙偓诗作三首、断句一联，其中《寄杜先生诗》与其贬谪生涯直接相关：“蜀国信难遇，楚乡心更愁。我行同范蠡，师举效浮丘。他日相逢处，多应在十洲。”首句“蜀国”“楚乡”即孙偓贬居之地，写山川阻隔、音书断绝的羁旅愁绪，与谪居南州、归州时的失意心境相互印证。诗中三处典故各有寄托：范蠡为春秋越国辅臣，功成身退、隐迹江湖；浮丘即上古仙人浮丘公；十洲为道教典籍所载海外仙山。三层意象层层递进，寄寓诗人羁旅思友、厌弃官场、避世求仙、超然尘俗的心境。

文/逯德忠    图/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