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石壕，天高云淡，群山巍峨，万木葱茏。我又一次走进故乡，走在这座浸满红色记忆的市级历史文化名镇，脚下的泥土沉厚质朴，岁月的余温萦绕全身。俯仰之间，往日烽烟扑面而来，让人穿越时空，重回那段烽火连天、热血贲张的峥嵘岁月。

1935年1月，红军长征过境石壕，牺牲五名红军战士，长眠这片土地。石壕是中央红军长征在重庆的唯一过境地，是“地球上的红飘带”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我出生在这片红色土地上，从小听着红军的故事，唱着歌颂红军的歌谣长大，此生何其有幸。

走进苗儿山烈士陵园，石阶被晨露润得发亮，两边的柏树又长高了一些，青郁郁的，像列队的哨兵。我慢慢地走，数着一级一级的石阶。以前多次数过，是九十九级，如今腿脚不灵便，数到一半就乱了。好在路是熟的，闭着眼也能摸到碑前。烈士墓原是建在红军战士牺牲的长征村、白果村的，我曾戴着红领巾去墓前敬礼，献上山花，唱着少先队歌瞻仰。迁建到这里后，更是常来洗礼心灵。上世纪八十年代，还写下《拜谒石壕红军墓》发表。高高的墓碑直插蓝蓝的天空，晨光正直射碑顶，把“石壕红军烈士纪念碑”几个大字镀得金黄。我捧着鲜花放到碑座前，鞠躬，久久站立。山风吹来，摇动松柏，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是那些长眠于此的年轻生命么？我摸了摸碑身，凉凉的，粗糙的，像摸到了时光的皮肤。此时，心潮澎湃，把一首诗献给五位年轻的红军战士：

丰碑直耸入层云，翠柏环陵映晓曛。

青山有幸埋忠骨，赤子无名建伟勋。

持菊俯首心翻涌，敛眉奠酒泪湿襟。

神州此日繁花盛，万古长歌烈士魂。

走出墓园，沿着公路，来到一处山洞。洞口上方“红军洞”三个楷书大字格外耀眼。洞口被灌木掩着，面积七八平方，顶上渗着水，叮咚叮咚，在寂静里响声格外分明。当年受伤的小红军藏在这里，村民李树清偷偷送饭，救活伤员。小伤员伤好去追赶队伍，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追上没有。我站在洞口，想起老辈唱的歌谣：“石壕哪年不过兵，过兵百姓不安宁，唯有当年红军过，一来一去很清静”“红军哥哥你慢慢走，革命成功再回头……”可他们再也没有回头。

从山洞回来，烈日当空。我沿着当年红军走过的山路往下走，路是新修的，平整宽阔，但两边的山还是那样高，树还是那样绿。路上遇见一队穿红军服的人，年轻的脸上泛着汗光，他们是来重走长征路的。擦肩时，有个姑娘冲我笑了笑，我也点头笑笑。他们可能不知道，九十年前，有一支真正的队伍也这样走过，沉默地、坚定地把脚印留在了路上。那些脚印已被风吹雨打抹去，但路永远记得。

沿着小路再往下走，便到了红军桥。桥是一座木头老桥，百年风雨，烟锁碧波，却稳稳地跨在小河上。俯看桥墩，石头坚实，缝里钻出几丛蕨草，绿得鲜亮。手抚上去，石面粗粝温热，仿佛还存在1935年寒冬的余温。红军踏着这座桥走过去，那些草鞋踩在桥面上，该是怎样一种沉闷而坚定的声响？我闭上眼，仿佛听见了声音，那不是脚步声，是心跳的声音，千万颗年轻的心一齐跳动，把木梁都震得微微发颤。如今，桥栏修缮一新，在太阳下泛着光，静静地卧着，像一条安睡的龙。桥头石碑上，刻着红军路过石壕的经过，字是新的，故事是旧的。桥上人流络绎不绝，有参观的游客，有放学的孩子，也有像我这样漫步的老头。我们踏过同一座桥，走过的却是不同的路。可那条“地球的红飘带”——长征的路，还在我们脚下延伸着，长得望不到头。于是，我写下一首《石壕红军桥》：

百年风雨历嵯峨，烟雨长桥漾碧波。

雄师过境千家乐，劲旅扬威百寇磨。

石础长存英雄气，雕梁永载岁月歌。

丹心铺作山河锦，盛世光华胜玉珂。

夕阳西下，我慢慢往镇上赶，走到镇口，碰见几个放学回家的孩子，背着书包跑得欢快。他们见到我就喊：“爷爷好！”我应着，看他们跑远了，红领巾在后背一跳一闪的，像火苗。当我走到红军当年的司令部旧址，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墙角照下来，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辨。落日熔金，暮山含黛。我站在墙角，听见风翻动墙上的展板，哗啦哗啦地像翻着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书里写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接着写下去的故事。

走进镇中心，新开的饭馆、民宿，招牌都是红军的字样，热热闹闹。老茶馆里坐满了人，有游客、有本地人，茶香混着龙门阵的谈笑声飘到街上。昔日闭塞荒僻边远小镇，街巷井然，烟火繁盛，车流涌动，笑语盈盈，市井祥和，岁月静好。我忽然觉得，这不就是红军当年拼命要换来、想看到的盛世吗？

我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徜徉，心怀敬仰，无限感念。新的时代，一切都在变，唯独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红色血脉、不朽精神，亘古不变，历久弥新。

文/吴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