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近两千年的风霜雨雪，墓门依旧规整，凿痕清晰可数，鱼儿畅游不息。藏在深野里的横山镇施家山崖墓群，不只是綦江先民的肉身安息之所，还是灵魂升仙的天国信仰载体，更是川东地区汉晋丧葬文化的鲜活见证。本期，我们将继续解读刻在该墓右壁上的“前三后二”五鱼游弋图所蕴含的古老密码。

“重而不并”造字“ ”

依上期剖析施家山崖墓“前三后二”鱼组图中前三条鱼的思路，对后两条鱼亦可依葫芦画瓢解读。两个鱼字组成一个“ ”（yú）字，《说文解字》卷十一释义：二鱼也。”明确了该字以象形直接表达“两条鱼”的含义。

《说文解字注》对“ ”字的释读更为具体：“此即形为义。故不言‘从二鱼’。二鱼重而不并。《易》所谓贯鱼也，鱼行必相随也。”这两条鱼并非并列向前游，而是如同《周易》中“贯鱼”描绘的鱼群首尾相连、依次相随前行的状态。

对比“鱻（xiān）”“ ”二字，二者差异也不只体现在数量层面。《说文解字注》后续释文：“从二鱼与从三鱼不同。三鱼谓不变其新。二鱼谓连行可观”，点明两字造字逻辑各有侧重：

前者为会意字，本义指新鲜鱼肉，侧重鱼肉鲜活、虽死犹鲜；后者为象形字，复刻肉眼所见之景，着重表现鱼群首尾相随贯游的样貌。

可见，“重而不并”在此处并非指两条鱼在水中纵向一上一下、或横向一左一右同向并列游弋，而是指二鱼处于同一水平面，一前一后连成一线朝同一方向游动的形态。

但施家山崖墓鱼游图中后两鱼的排布，虽字形与“ ”相近，字义却不相契合。想要解读这两幅齐头并行的游鱼纹样，显然不能从“ ”一字切入，需另寻解读路径。

结构位移找到“䲆”

部分汉字的两个构字部件，写作左右结构或上下结构时音、义完全相同，本质是构字部件位置变动形成的字形分化，如“群—羣”“峰—峯”“炎—炏”“喆（zhé）— ”“奻（nuán）—㚣”等，均是异体字的典型范例。

那么上下结构的“ ”能否写作左右结构？若可行，字形便与施家山崖墓两条鱼齐头前行的构图完全契合，可借字义引申解读。查阅《汉典》，确有一字作“䲆”。此字有两个义项：一读sū，同“稣”；二读xiān，字义无考。显而易见，“ ”与“䲆”并非同义异体字，不可借用“ ”的含义解读这幅石刻图案。

进一步查证，“䲆”最早见于辽代《龙龛手镜》，成书年代虽比崖墓年代下限南北朝晚408年，但书中收录大量前代俗字、异体字，与近年出土的敦煌遗书文字多有吻合。现存有明确纪年的敦煌遗书，最早为西晋永兴二年（305年）。这足以证明，未被《说文解字》收录的“䲆”，或许早在汉晋时期便已出现，对解读施家山崖墓二鱼图案具备参考价值。

死而复生追到“蘇”

再查《汉典》，“稣”是“苏”的本字、“蘇”的异体字，核心义项为苏醒，引申指死而复生。如《左传·宣公八年》：“晋人获秦谍，杀诸绛市，六日而蘇”，后世由此衍生成语“绛市再苏”，专门用来形容人死而复生的异象。

《礼记·乐记》载“蛰虫昭蘇”，意为冬眠的虫类苏醒复苏；《小尔雅·广名》云“死而复生谓之蘇”，《颜氏家训·杂艺》称“更生为蘇”。诸多文献均可佐证，早在魏晋南北朝及之前，与“稣”“蘇”互通的“䲆”字，已承载生命轮回的美好寓意。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如下记载：“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zhuān xū）死即复蘇。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谓鱼妇，颛顼死即复蘇。”文句重复，文意晦涩，细加梳理便能读懂其中内涵。

先概括文意：世间有一种半身干枯的鱼，名为鱼妇；颛顼离世后，便借鱼妇之躯复苏重生。

再详述颛顼死而复生的完整过程：先是北风骤起，继而天降大水、泉涌遍地；蛇在洪水中幻化成形，即为鱼妇。颛顼便趁蛇化鱼妇之机，魂魄寄托鱼身，得以重生。

颛顼化鱼妇重生这则神话能够证明，至迟秦汉时期，先民已然形成生命轮回的认知，并将这份生死循环的信仰寄托于鱼的意象之上。

梳理完上述考据，再回看“䲆”字：左右两个相同的“鱼”旁，分别指代鱼的前世今生、今生来世。

整合完整解读脉络：施家山崖墓五鱼游弋图后两条鱼的并列构图→异体字“䲆”→本字“蘇”→颛顼借鱼妇重生的上古神话。由此可推，崖墓中两鱼齐头并行的纹样，并非单纯描摹双鱼同游的画面，而是寄托着彼时綦江先民对人死而复生的美好祈愿。

汉代“双鱼”指书信

换另一重视角解读，在传统文化偏爱“好事成双”双数意象的语境下，这幅二鱼石刻，常被世人称作“双鱼图”。

《汉典》明确记载，“双鱼”是书信的经典代称。如北宋曾巩《和张伯常自郢（yǐng）中将及敝境先寄长句》：“好音忽有双鱼至，喜气遥知五马来。”上溯至唐代，相关诗作更多：李白《赠汉阳辅录事》“汉口双鱼白锦鳞，令传尺素报情人”，杜甫《送梓州李使君之任》“五马何时到，双鱼会早传”，白居易《送客之长沙》“别后双鱼难定寄，近来潮不到湓（pén）城”。

再向前追溯，汉代佚名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末八句：“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诗中“双鲤鱼”并非真实活鱼，而是一底一盖、雕刻成鲤鱼外形的木质信函；“烹鲤”也不是烹煮鱼肉，只是拆开信函的比喻说法；“素书”指古人书写在白色绢帛上的信件。

这几句诗层层铺叙：思妇收到被征远戍、久不得归的丈夫来信时满心激动，恭敬跪地展信细读，读完书信后只剩无尽怅惘。这也是目前可考、“双鱼”代指书信最早的典故源头。

天地信使为“双鱼”

拆开盛放素书的双鱼木函，函身背面的纹样形制，与施家山崖墓双鱼石刻高度相似。换句话说，施家山崖墓的双鱼构图，形制复刻了汉代双鱼木质信函。

早在秦汉，鱼便被视作贯通阴阳两界的信使。山东苍山东汉元嘉元年（151年）画像石墓题记“僮女随后驾鲤鱼”，便是这一寓意的直接佐证。

综合三重内涵：双鱼代指书信的传信属性、鱼接引亡灵升仙的象征、颛顼借鱼重生的神话底蕴，以及汉晋先民普遍的升仙信仰，便可定论：施家山崖墓石刻双鱼，是沟通天地阴阳、接引墓主人魂魄升仙的信使。（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