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旱烟
2026年06月29日 09:04:44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周禹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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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从我记事起,他就爱抽旱烟。父亲身上总有一股旱烟味,那味道浓烈,带着几分辛辣,像秋天傍晚烧秸秆时的烟雾,裹着土地干裂后的气息。
每天傍晚,父亲从地头回来,舀水洗净一把脸,洗去手脚上的泥,便坐在家中那把有靠背的竹椅上。
父亲撕下小半张挂面纸,从荷包里掏出烟杆和烟袋。烟袋中装着自栽自烤的金黄色的烟叶。父亲习惯先将烟丝凑近鼻孔深吸一口,父亲说这样能闻出烟丝的好坏:好的烟丝有一种特有的香味,不好的烟丝闻起来有一股“哈喇味”。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父亲将一撮烟丝放在摊开的挂面纸上,卷成比粉笔略粗略短的小卷,塞进烟斗,用大拇指压实,然后将烟杆衔在口中,抽一根干树枝伸进灶膛,“嗤”地点燃,赶紧吧嗒几口,等烟燃旺了,才长长地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一点点散开,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辛辣而呛人的味道。父亲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仿佛在一吐一吸间,一天的劳累随着轻烟一点点散去。
在城里安家后,父亲跟着进城。自以为拥有话语权的我开始理直气壮地反对父亲抽烟,理由是烟盒上印着的“吸烟有害健康”。父亲痰多,不时咳嗽,我便给他讲尼古丁,讲焦油含量,讲吸烟刺激喉咙加重咳嗽,讲吸烟和肺癌的相关性。父亲“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我以为自己已经将利害关系讲得很清楚,父亲一定会戒。
我的理由冠冕堂皇,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我知道。初入城后的我急于洗去身上的“土”味,将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城里人”。父亲身上的旱烟味,他的烟斗、烟袋,都是我想藏起来的印记。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父亲戒烟了。我得意地对母亲说,家中好久没闻到烟味了,看来抽了几十年旱烟的爸爸这次终于下决心戒烟了。母亲投来同情又带着嘲讽的眼神:“你信不嘛?他一直都在抽!只是没让你看到。”
果然,没过几天,我在街上远远地碰到父亲,他正叼着烟斗怡然地踱着步。我叫了一声“爸爸”,他愣了一下,迅速取下烟斗往身后一藏。我经过他身旁时,他依然将手背在身后,面朝我,问我去哪儿。回头再看他时,他已将拿着烟斗的手移到了身前。还有一次,正抽烟的父亲被我碰上,匆忙间他将还没有灭尽的烟斗塞进衣兜。事后母亲又气又笑地说,到家了才发现,衣服都被烫出一个小窟窿。有时我坐在客厅,不经意间闻到一股旱烟味,我以为楼上或楼下谁家有人抽烟。母亲笃定地说:“准是你爸爸又躲在卧室抽烟。”我悄悄将父亲的卧室门打开一道缝,果然看见他趴在窗台上,吧嗒声中,一缕缕青烟升腾,又飘散开来。
为了照顾我的情绪,父亲一直躲躲闪闪地抽烟。我常常无可奈何地跟朋友发牢骚,说父亲顽固、不听劝。朋友说了一句话,让我不好意思再抱怨。他说,对于抽了大半辈子旱烟的老人来说,突然戒烟反而可能打破身体的平衡,如果没有出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心情愉快也许比戒烟更重要。
儿子上中学时,我们搬到离学校近的新居,父母仍住在老房子。母亲在电话中说:“这下没人管他了,你爸抽烟可自在了。”
父亲今年82岁了。前些日子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阳台的凳子上卷烟。我搬了一根凳子坐他对面,他看了我一眼,说:“过来了。”低头继续卷烟。我和他唠老家,唠亲戚,父亲吧嗒着旱烟,脸上露出少见的安详。父亲吸完最后一口旱烟,在花盆沿上磕掉烟灰,对我笑笑,将烟斗收进衣兜。父亲的笑容让我明白,抽旱烟是父亲和自己相处的方式,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
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终于学会不去剥夺父亲的自由。
文/张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