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速孤行俨墓志》拓本。

唐宋时期，溱州建制存续430余年，扶欢县（扶化县）建制存续450余年。按唐宋州县两级主官三年一任的常制推算，溱州刺史有约140任，扶欢县令有约150任；若计入州县各级佐贰、胥吏，唐宋两朝任职溱州及扶欢县的官吏总数可达数千人之多。

然而唐宋溱州处在王朝版图的西南边地，为南平僚聚居区域，经济文教落后于内地，因此历代正史、地方志、文集对溱州（含扶欢县）官宦、本土名人的记载寥寥，笔者目前仅检索到可实名考证者17人。

一、唐代扶欢县令王令从（乙速孤令从）家世与生平考证

2023年1月，国家文物局发布《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收录《大唐故右武卫将军上柱国乙速孤府君碑铭（并序）》（即《乙速孤行俨碑铭》）。此碑与20世纪30年代出土于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昭陵陪葬墓区的《乙速孤行俨墓志》（下文简称《墓志》），是考证唐代渝南边疆县职官、乙速孤氏家族谱系的一手金石史料。

《墓志》完整记述了去世于唐中宗景龙元年冬（708年初）的右武卫将军乙速孤行俨（又名王行俨）一生行迹，并载明其嗣子王令从（本名乙速孤令从）获罪贬授溱州扶欢县令一事。在唐宋扶欢县450余年建置史中，王令从是传世文献、金石材料里唯一可考完整生平的唐代县令，填补了唐代扶欢县行政官员的史料空白。

乙速孤氏源出北魏代北旧族，部族活动范围在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一带，属羯族契胡部，因世代居乙速孤津而得氏，是北朝典型胡姓军功世家。

隋末唐初，王令从祖父乙速孤神庆归附唐高祖李渊，追随秦王李世民，参与平定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割据势力，又参与玄武门之变，因忠谨勇武深得皇室信赖，历任检校右勋卫上府郎将、太子右卫率府勋卫郎将。

乙速孤家族世代执掌宫廷禁卫，为更好地融入中原汉地士族体系，遂攀附太原王氏郡望，改为“王”姓。唐代官修姓氏典籍《元和姓纂》、金石考据著作《集古录跋尾》中，均无其先祖出自太原王氏的相关记载，可证其本源为羯族乙速孤氏，王氏为后世改姓。

乙速孤神庆育有三子：长子乙速孤行俨（王行俨）、次子乙速孤行均、幼子乙速孤行方。唐高宗统治后期，王令从生于京兆醴泉（今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生父为乙速孤行均，官宁远将军、守岐阳府长上折冲、右羽林卫郎将。

《墓志》记载，王行俨仕宦历经高宗、武后、中宗三朝，文武兼修，仕履多地。初授宣德郎、虢王府记室参军，累迁振威校尉、果毅都尉，后于绵州、资州、万州、夔州、广州、泉州、黔州出任司马、刺史等职。神龙二年（706），中宗破格超擢其为忠武将军、守右武卫将军员外置同正员，专职掌管玄武门禁军，总领宫城宿卫，勋至上柱国。

《墓志》又载：王行俨之妻贺若氏，为开州刺史贺若怀武第六女。“公素无息胤，命昆弟之子令从为嗣，鞠育侔于己生。”王行俨无亲生子嗣，遂过继二弟乙速孤行均之子王令从为嗣（养子），自幼悉心抚育，视若己出，叔侄二人亲情笃厚。

王令从于武后永昌年间（689年）入仕，授太子通事舍人，官阶从七品下，隶属东宫左春坊，为皇太子李重俊（中宗第三子）近臣，专职掌管东宫宾客接引、文书传递、诏命承转等机要事务。

中宗神龙三年（同年改元景龙，707年），太子李重俊不满武三思、韦后集团把持朝政、祸乱宫闱，发动景龙政变，诛杀武三思父子，后率兵强攻玄武门，兵败身死。政变平息后，朝廷清算东宫属官及关联人员，王令从受牵连。《墓志》以春秋隐笔记其遭遇：“坐外氏累，左除溱州扶驩（扶欢）县令。”

《墓志》载，王行俨对嗣子无辜遭贬，深怀痛惜怜爱之情：“公天属为重，既切犹子之慈；门阒钟沉，何深舐犊之念！”

景龙元年冬（708年初），73岁的王行俨染风劳重疾，弥留之际对王令从留下遗训：“吾遭遇国恩，荷禄三十余载，恨无以报效，不敢纤毫有负圣朝。家世本贫，丧葬所需，一切务从俭约，毋违吾平生本心。所立碑碣，但求纪实，毋作虚美之词，掩吾本真。汝等立身唯清唯慎，不矜不伐，则吾死无遗恨矣。”

王行俨一生忠君自持、清廉务实的处世准则，深刻影响了王令从。王行俨殁后，《墓志》载“嗣子令从，叫号穹苍，哀感霜露。永承遗誓，终身恪守”，王令从终生遵从养父清慎勤政、务实安民的训诫。

综合《乙速孤直墓志》《宝刻丛编》与昭陵碑侧原始题刻等一手金石材料，可梳理勘定王令从任职扶欢县令前后的完整时序：神龙三年（707）七月政变事发后，由太子通事舍人左迁溱州扶欢县令；待政局更替、朝政宽宥，其政变牵连之罪得以洗清，仕途逐步回升——玄宗开元四年（716），已授左武卫长史（禁军文职佐官，从六品上），可证王令从最迟于此年卸任扶欢县令，重返长安中央体系。

据此推考，王令从任职扶欢县令的时段为707年至约715年。贬职扶欢期间，他谨遵养父遗训，清廉奉公、安抚边民，未因远谪荒徼自堕心志，始终以“清、慎”二字作为理政立身根本。

其后王令从的任职时序为：玄宗开元十三年（725），从左武卫长史任上外调，出任曹州济阴县令（今山东菏泽市），秩满平稳迁转；开元二十三年（735），授河南府长水县令（今河南洛阳洛宁县），因勤政爱民、治绩卓异，获朝廷采访使专门举荐；开元二十六年（738），迁任京畿重地京兆府三原县令（今陕西咸阳三原县），施政惠民、吏治整肃，深受百姓拥戴，自发为其立《清政颂》碑（亦称《三原令乙速孤令从清政颂》），以石刻留存其治政功绩。

作为唐代溱州扶欢县唯一有完整实名、完整仕履可考的县级长官，王令从仕宦跨越武后、中宗、睿宗、玄宗4朝。其人生轨迹既是盛唐宫廷权力更迭、羯族军功世家兴衰沉浮的微观缩影，也为史学界研究渝南黔北唐代边疆建制、州县职官体系、边地治理模式提供了完整人物实证。

二、唐代流贬溱州（含扶欢县）官员13人

1.崔思古（653—691），博陵崔氏，籍今河北定州。其妻为唐太宗第六子李愔长女宝安县主李氏。历任朝议郎、太仆寺主簿、永州司士；武后永昌元年（689）授溱州司户（或为流贬），未赴任，两年后病逝。

2.杜景佺（又名杜景俭，？—700），冀州武邑（今河北武邑）人。武后朝历任殿中侍御史、益州录事参军、司宾主簿、司刑丞、司刑卿。证圣元年（695），受宰相李昭德被诬逆案牵连，贬溱州刺史。圣历二年（699）复征入朝，拜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位列宰相。久视元年（700）出为并州长史，卒于赴任途中，朝廷追赠相州刺史。

3.钟绍京（659—746），字可大，虔州赣县（今江西兴国）人，一作颍川（今河南禹州）人，三国楷书鼻祖钟繇十七世孙，唐代著名书法家。玄宗朝官至中书令，后与宰相姚崇议政不合，接连贬蜀州、果州刺史；开元二年（714）因上疏论事获咎，再贬溱州刺史。居溱州期间，又因“他事”左迁怀恩县尉，后改授温州别驾。

4.王令从（本名乙速孤令从，生卒年无考），羯族契胡部，京兆醴泉人，中宗朝右武卫将军乙速孤行俨（王行俨）嫡嗣（养子）。武后永昌年间任太子通事舍人，受景龙政变牵连，被贬扶欢县令（707—约715）；后历任济阴、长水、三原县令，为官清正勤勉，百姓立清政碑颂其治绩。

5.彭杲（又作彭果，？—747），玄宗朝御史中丞、岭南五府经略采访使，兼南海郡太守。天宝六载（747）因贪赃十万余缗定罪，削籍、杖责，长流溱溪郡（即溱州），卒于流放途中。

6.杜望之（？—755），京兆杜氏，初唐名相杜如晦后裔，官宦世家出身。玄宗朝曾任溱州刺史（或为贬谪安置）。天宝十四载（755）任真定县令，安禄山叛乱时遇害。

7.贺兰进明（生卒年无考），河南洛阳人，诗人。肃宗朝曾任北海太守、河南节度副使、御史大夫。乾元二年（759）因弹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同宰相）第五琦不当，贬溱州员外司马。

8.魏悦（生卒年无考），肃宗朝内侍宦官（太监）。上元元年（760）遭权宦李辅国罗织谋逆罪名，流放溱州。

9.李珍（？—761），唐睿宗李旦之孙，薛王李业之子，初封嗣薛王，后改封岐王。肃宗上元二年（761）以谋逆罪废为庶人，流放溱州，后赐死。

10.程元振（？—764），代宗朝权宦，为人凶戾，嫉贤妒能，历任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骠骑大将军。广德元年（763）吐蕃大举入侵，程元振隐匿军情不报，致使长安失陷；事后又潜服私逃，图谋不轨。次年正月，朝廷历数其罪，流放溱州。行至中途，代宗追忆其早年微功，改令安置江陵府，程元振旋即被仇家所杀。

11.源休（？—784），代宗朝历任监察御史、潭州刺史、御史中丞、左庶子。大历年间（约770年）因家事与妻王氏离婚，遭妻族构陷，流放溱州，后改流岳州。德宗建中初年（780）获赦，授京兆少尹；出使回纥有功，以朝廷赏薄而心生怨望。建中四年（783）追随太尉朱泚叛乱，兴元元年（784）唐军收复长安、平定叛党，源休与三子同被处斩。

12.韩偓（844—923），昭宗朝左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兵部侍郎，唐末五代知名诗人。唐天复三年（903）受朱温排挤，先贬濮州司马，再贬荣懿县尉，复改邓州司马。据近代史学家岑仲勉《韩偓南依记》考证，韩偓并未赴荣懿县履任，而是顺江道转入湖南、前往福建，依附福建威武军节度使、福建观察使王审知。后梁龙德三年（923），韩偓终老泉州南安九日山。

13.陈班（？—904），昭宗朝威远军使。宰相崔胤谋划诛除宦官、重整禁军，遭朱温忌惮。天祐元年（904），朱温罗织崔胤专权乱政罪名，将崔胤贬为太子少傅、其部将陈班贬溱州司户，随即又派人暗杀崔胤、陈班等人，陈班实际未赴溱州履任。

三、五代十国后蜀授任溱州刺史1人

许璠（853—922），字韬光，蔡州汝阳（今河南汝南）人。唐昭宗朝历任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涪州刺史。前蜀王建武成年间（908—910）授溱州刺史，后累官检校太保，封开国子。

四、北宋初年授任溱州刺史1人

史彦容（生卒年无考），沙陀族人（西突厥一支），五代时期出身于代北（今山西忻州市代县一带）将门世家。其父史匡翰（903—942）为后唐和后晋两朝名将，在义成军节度使任上病故。史彦容成年后，凭父荫入仕；在后周时历任宫苑使和濮、单、宿三州刺史；北宋乾德二年至三年（964—965），参与宋灭后蜀之战；乾德四年十二月（967年1月）南平僚献铜鼓内附，溱州复置，授任首任刺史，约在969年离任。在任期间，主责建立溱州羁縻行政体系。

五、唐宋溱州（含扶欢县）本土名士2人

1.骆世华（800—894），唐代中期珍州并入溱州后的本土名士。《正安骆氏族谱》载，其原籍浙江义乌，为初唐诗人骆宾王后裔（一说孙，一说玄孙）。僖宗乾符三年（876），奉敕领兵入播州抵御南诏进犯，授光禄大夫、前军元戎镇夷大将军；敕令其择善地定居，永久镇抚边疆部族，为黔北正安骆氏土司始祖。其后人世袭珍州领地，辖境涵盖今正安、道真、绥阳北部、南川全域，为黔北四大土司（杨、郑、骆、罗）之一。骆氏土司世袭体系延续700多年，至崇祯十七年（1644）明朝灭亡时终结。

2.赵高峰（1012—1114），北宋扶欢本土名士。清光绪十八年（1892）《遵义府志》卷三十三载：“赵高峰，桐梓人，官至长沙太守。元祐八年（1093），朝廷降敕，赐其居所号‘青莲院’，著有诗集，今已散佚。”《赵氏谱序》载：赵高峰本名赵祯，字峙峻，神宗元丰元年（1078）登进士第，累迁至长沙知府；元祐八年致仕归乡，于扶欢修建崇恩寺，哲宗御赐“青莲院”匾额，著有《青莲院诗集》（今佚）；其子赵参仰亦曾任长沙知府。上述说法仅见于方志与族谱，在历代官修正史及科举文献中，均未见赵高峰元丰元年进士、其子赵参仰任职长沙知府的相关记载，存疑待考。

文/逯德忠    图/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