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实地考究施家山崖墓中“前三后二”五鱼游弋石刻图案。通讯员 方兰 摄

志愿者搭起人梯，登高探访崖墓遗存。通讯员 邓永琴 摄

在汉墓画像石里，鱼是常见题材，崖墓也不例外。其寓意，目前学界的共识是升仙、生殖，还因与“余”同音而用作富足有余的吉祥物。本系列考证文第十七期、二十一期、二十四期、二十七期，分别对江津区柏林镇长沟崖墓群、石角镇溶岩村石梯岩崖墓群、贵州省习水县坭坝乡龙洞河左岸崖墓、郭扶镇双河塘崖墓群里的鱼图像作了介绍。

横山镇施家山崖墓里的五鱼图，图框宽70厘米、高42厘米。前面的三条较大，均长约35厘米；后面的两条较小，均长约22厘米。这样 “前三后二” 的齐头并进式布局，有别于前述崖墓，让整个画面更有节奏与动感，蕴含着汉晋时代綦江先民内心世界里什么样的信仰密码呢？本期将逐一剖析。

“三鱼”为“鱻”饱口福

先看“前三后二”鱼组图中的前面三条鱼。查《汉典》，三个鱼字组合成的汉字“鱻”（xiān），同“鲜”。如《周礼·天官·庖人》：“凡其死生鱻薨（hōng）之物，以共王之膳。”主打一个死后鲜味十足的贵族特供美食意象。

在识字率低的古代，以图像代替文字记录历史、传递文化，是一种常见形式。能否推知，施家山崖墓刻画中的三条鱼，就是“鱻”字的具象表达，满足实用的口福才是第一层含义？

据国家文物局主管的考古类学术期刊《文物》2000年第10期刊载、署名山东微山县文物管理所的《微山县出土的汉画像石》一文介绍：1989年在两城乡的田野沟渠上发现一块汉画像石，画面分上下两格，上格露出一段阙檐，阙檐下悬挂的绳索一分为三，系着三条鱼。

该图给观者最直观的印象，恍若风干鱼制作场景再现。巧合的是，微山县至今仍保留制作风干鱼的习俗，当地马府风干鱼因乾隆品尝赞誉名扬天下，还列入山东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扩展项目名录，食材属性十分鲜明。

据《上海视觉》2025年第四期刊发、成都中医药大学伍秋鹏撰写的《汉代三鱼共首图的内容组合与寓意》一文配图，山东邹县郭里镇黄路屯画像石，以文物本体视角分为左右两幅：

右幅既有钓者“一竿三钩，鱼上钓”，也有“四人捕鱼”场景，辅以鳖等物象点缀，尽显渔猎劳作丰收图景。

综合推断，山东这两处鱼组图均为墓主生前生活场景复刻，图中鱼指代可食用食材无疑。

类似布局可参考

再看黄路屯画像石左幅，又分前后两段，顶部另有三四条小鱼游弋。前半部分从前至后排布两组：“三鱼并排向右上斜向游”“三鱼并排朝左游”；后半部分分上下两区，上区为“三鱼并排向左下斜向游”，下区一条大鱼在前，两条小鱼并排紧随其后。

这类自在游鱼，既无绳索捆绑、未上钩饵，也无灶台、家禽、水产堆叠等烘托食用属性的生活场景。尤其同一块画像石已刻画代表食材的渔猎图像，若将此类纯游鱼也归为食材，不仅证据不足，也违背古人在有限石壁空间内尽可能承载多重寓意的造像常理。

施家山崖墓“前三后二”游鱼图构图虽更简约，却与黄路屯画像石多组并列游鱼的排布逻辑相近，由此可排除其单纯指代食材的解读。

“三鱼”首出杨震墓

“至德通洞，天爵不应。贻我三鱼，以章懿德”，这是目前可考中国古籍中最早出现“三鱼”意象的文字记载。宋代洪适编纂《隶释》收录《汉故太尉杨公神道碑铭》，明确此句引自东汉名臣杨震墓铭。

成书更早的南朝梁范晔所撰《后汉书·杨震列传第四十四》，虽未直接出现“三鱼”二字，却佐证了墓铭“三鱼”典故的由来：“杨伯起常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shàn）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

两处文献记载同一则祥瑞故事：杨震德行高洁、声名远扬，数十年拒绝州郡官府征辟，始终未获朝廷封授爵位。旁人皆惋惜他错失仕途良机，杨震却守志不移。

某日有冠雀口衔三条鳣鱼落于讲堂前，协助讲学的儒生取鱼上前道贺：“身形似蛇的鳣鱼，是卿大夫官服纹饰的象征；三条对应汉代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位，合称三台，预示先生即将高升。”

此后杨震果真位列三公，“三鱼”随之成为喻人前程远大、身居高位的祥瑞符号。

祥瑞是贯穿中国古代墓葬文化的核心母题，施家山崖墓刻画“三鱼”自然亦属此类，可初步解读为先人祈愿后世子孙贤达显贵。不过，是否还有其他内涵？

虽死犹生见“说文”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卷十一载：“鱻，新鱼精也。从三鱼，不变鱼。徐锴曰：‘三，众也。众而不变，是鲜也。’”鱻，本义指新鲜鱼肉烹制的珍馐，古籍中常代指贵族享用的生鲜肉食。古人观察鱼喜成群、鲜活灵动，“三”表众多，故以“众而不变”阐释“鱻”之本义“鲜”。

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进一步注解：“如骉（biāo）、麤（cū）、猋（biāo）等三部字，皆谓活物；鱻独谓已死之鱼，身死而鲜味如新，故云不变。”古文字会意造字逻辑中，“骉”（群马奔腾）、“麤”（群鹿奔走）、“猋”（群犬疾跑）等三叠动物字，均描摹活物动态；唯独三鱼组成的“鱻”，专指死后仍保有鲜味的鱼，一如本体未曾改变，故称“不变鱼”。

结合南北朝之前先民“视死如生、灵魂不灭”的升仙信仰，“不变鱼”恰好是灵魂永续、精神不死的绝佳象征载体。

再观施家山崖墓形制：墓室四壁与本系列考证第四十期所载二墩岩崖墓形制相同，均采用大分区嵌套小分区的构图方式。除五鱼游弋图外，其余分区内布满线条走向各异、长短均匀增减、间距规整的平行线与同心弧线，墓顶满饰云纹，整座墓室充斥浓郁的仙界祥云氛围。

在这般仙意氤氲的图像背景映衬下，将施家山崖墓中象征“不变鱼”“不死鱼”的三鱼图像，解读为墓主从“虽死犹生，永远活在亲人心中”，升华到“死后升仙”的一种表达题材，既符合时代背景，又经得起逻辑验证。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