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麦田
2026年06月23日 09:07:04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周禹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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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麦子金黄,我跟着父母来到金光灿灿的麦田割麦。
烈日下,我分明看见父亲和母亲手中挥得呼呼生风的银镰。尘埃与麦灰黏附着父母那麦子般橙黄的脸庞,汗水迤逦而下。金黄的麦子在银镰挥舞下温顺倒伏,铺成一片灿烂的风景。
趁他们不注意,我偷偷拿起镰刀割麦。麦芒刺得脸颊火辣辣地疼,汗水淌进嘴里,咸滋滋的。身前的麦子在父母脚下一字排开。我弯腰用力挥动弯弯的镰刀,一排麦子倒在脚边,我兴奋得张大了嘴。可没过多久,脚踝忽然一阵钻心刺痛。低头一看,锋利的镰刀割破了脚踝,鲜血汩汩流淌,伤口像孩童张开的小嘴,隐约看得见内里的皮肉。
我紧紧捂住伤口,鲜血顺着指缝如蚯蚓般往外渗。我疼得连声叫唤:“哎哟——”母亲闻声奔来,看见我鲜血淋漓的右脚,失声喊道:“不得了,乖乖呀,这可怎么办?”话音未落,泪水便哗哗涌了出来,一时慌得手足无措。
父亲快步赶来,见状顿时火冒三丈,上前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啪——”我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心底委屈与怨愤难以言说。父亲厉声呵斥:“你净添乱,麦子都来不及抢收,你还——”话说到一半便哽住,面容扭曲的模样深深印在我心上。
母亲顾不上多说,连忙撕下衣襟裹住我的伤口,叮嘱我忍住痛,背起我直奔数里外的村医疗站。医生清洗、缝合伤口,再敷药包扎,我咬着毛巾,硬生生扛住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父亲始终留在麦田,没来医疗站。他独自一人割完所有麦子,码成堆,盖上塑料薄膜。当夜下起大雨,父亲手掌磨出好几个硕大水泡。夜里,他轻轻抚着我的脚踝,轻声问我疼不疼,我摇摇头说不疼。我望见他眼底湿润温热。我不再怨恨那一巴掌,倘若不是父亲抢收完麦子,那场大雨定会酿成大祸。那一记耳光,让我读懂生活的艰辛,读懂清贫日子里人兼具狭隘与坚韧、自私与豁达的复杂心性。
几天后,我一瘸一拐给晒场打麦的父母送水送饭。麦场上,乡亲们挥舞木杈、木锨、扫把,扬起的麦粒在空中划出弧线,簌簌作响,好似少女在柳荫下荡秋千,畅快自在。堆叠而起的麦秸垛宛若古老的金字塔,静立村边,沉默得如同村口老水牛,为整个麦收画上圆满句点。
我缓步走到那片曾让我负伤的麦田。麦田同我一般,受过伤,沉默无言。经父亲收割后的田地,像刚生产完的妇人,隆起的身躯归于平整、宁静、安然,似噙着浅浅笑意,柔和的土地弥散着醇厚温润的气息。
静谧的夜里,轻抚右脚踝长长的伤疤,指尖微凉,心底所有浮躁尘埃尽数涤荡。这道伤疤,封存着麦田全部辛劳与苦楚,藏着乡村长久的清贫与磨难。故乡的印记早已刻入骨髓,我再也走不出这片草尖托起的村庄,走不出这片让我落泪伤痛的麦田。麦田独有的气息、色彩、声响与韵律,早已融进我的容貌、血脉与骨血,相融共生,生生不息。
文/宫凤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