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信步走进公园，忽然听到“布谷”“布谷”的啼鸣。循声远望，晚风轻拂，树梢微摇，那声响似藏在林莽深处，又像来自远方田野。清脆悠扬的鸣声穿过繁密林木，伴着傍晚清润的晚风，传入耳畔。我始终未见鸟儿踪影，可声声布谷，瞬间将我的思绪牵向远方。听着这熟悉的鸟鸣，童年乡间的岁月不由浮上心头。

每到山间回荡起这般啼鸣，长辈们便常说：布谷催芒种，忙收又忙种。老家素来以水稻为主要粮食作物，可家家户户仍会栽种些许小麦。一来为自给口粮，既能吃上麦粑、面条，也可趁着赶集用小麦换取所需；二来要上缴公粮，完成国家征购任务。正所谓“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布谷——布谷，一边是翻涌的金黄麦浪，一边是盈盈的翠绿秧苗。声声啼鸣里，满是农事的紧迫，也藏着耕耘与收获的期许。

老家多山、多丘陵，再加上气候影响，小麦收成远不如水稻、玉米稳定。自从国家调整政策、取消公粮征收后，乡里便很少有人再种小麦，田野间换了一番忙碌景象——人人忙着插秧。

前些日子回乡，我沿着田埂缓步前行。远山如黛，近处水田澄澈如镜，映着初升的朝阳。田里早已灌满清水，平整得像一匹舒展的绸缎，只待嫩绿秧苗，为它绣上满田生机。

早起的王伯赤脚踏在水田里，躬身劳作。他左手攥着一把青翠秧苗，右手飞快分秧、插苗。一株，一株，又一株，动作娴熟又富有韵律。水花起落飞溅，仿佛在为这田间的绿色音符打着节拍。他身前，秧苗排列得整整齐齐，嫩青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曳，似在向路人颔首致意。

听见脚步声，王伯直起身，取下肩头的毛巾擦了把汗，微微眯起双眼。枝头又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我走上前与他闲谈。他笑着说：“你听，布谷布谷，赶紧种谷，连鸟儿都在催我呢。这几日得抓紧把秧插完，误了农时，收成就要受影响了。”说罢，他又弯下腰，灵巧的双手继续忙碌起来。

儿时，看着兄长们跟着父亲下田插秧，我也吵着要一同下地。父亲拗不过我，只得应允。可劳作还不到半个时辰，我便腰酸背痛，再也支撑不住，频频停下脚步站在田里，一个劲喊着腰疼。父亲笑着嗔怪：“小小年纪，哪来的腰？方才不是觉得新鲜好玩吗？快回去，看看你母亲煮的汤圆好了没有，给我们送过来。”我如蒙大赦，快步走上田坎，一溜烟朝着家中跑去。

我不忍再打扰王伯劳作，继续向前走去。太阳渐渐升高，金色暖阳遍洒水田，新插的秧苗缀着晶莹露珠，温润透亮。两只燕子低低掠过水面，展翅飞向远方。

枝头的布谷鸟依旧不紧不慢地啼叫着。声声布谷里，故乡虽少了麦收的繁忙，却依旧有着春耕的急切；不见了遍地金浪，却始终满含青翠的希望。年年布谷声声，都在提醒着人们：不误农时，为新一轮的收获辛勤耕耘。

“布谷——布谷”，心底悄然漫起一阵安宁与欢喜。布谷声声，岁岁年年，恰似旧友相逢，温暖绵长。

文/张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