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们搭梯近距离观察横山崖墓垂吊南瓜。通讯员 刘粲 摄

志愿者们到四川长宁七个洞崖墓群对刻画开展实地考察。通讯员 李冬学 摄

历史从来不是单一声部的合唱，而是多种声音的交响。对古迹的解读，“綦走发现”不唯书、不唯上，也从不忌讳不同观点。前两期考证文章，针对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办的《考古学报》2005年第三期刊发的上海大学艺术研究院罗二虎教授《长宁七个洞崖墓群汉画像研究》一文，就文中将崖墓“南瓜”形象判定为嘉瓜的观点提出商榷，并推断其为仙界空洞灵瓜。本期将继续探讨不同观点。

逻辑不认祈子说

另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主办的《考古》2010年第11期刊发的《四川长宁七个洞崖墓画像考辨》一文中，南阳汉画馆研究馆员牛天伟也否定了罗二虎的仙境祥瑞植物“嘉瓜”说。

不过，牛文认为，“长宁和乐山崖墓门框上刻画的南瓜、小儿推南瓜和老鼠啃南瓜等图像……是一种具有地域特色的民间祈子风俗雕像。”为佐证这一观点，牛文列举了相关理由，笔者逐一辨析、商榷：

一是文中列举以前贵州、安徽芜湖地区流行偷瓜、送瓜、食瓜祈子的民俗，但并未提供该民俗在崖墓所处的汉晋时代便已存在的实证，便直接得出四川地区崖墓“南瓜”画像象征祈子的结论。

同时，文章又以四川多地崖墓中“小儿推瓜”“老鼠啃瓜”“人物托举南瓜”等画像为依据，推论当地“在汉代亦流行以南瓜祈子的风俗信仰”。

这一论证既缺少必要逻辑衔接，推理链条断裂，结论缺乏说服力；还存在循环论证的问题，将民俗与画像互为唯一依据、彼此缺乏独立佐证，本质是以结论印证结论。

二是文章提出汉代墓葬兼具“慰生”功能，即祈愿在世者平安长寿、子孙绵延，并以长宁七个洞3号崖墓题记“作冢，用宜子孙万世恩”等铭文作为论据。

经“綦走发现”志愿者们实地考察，3号崖墓并无“南瓜”图案，且这段铭文刻在以虎为基座的阙身之上。阙体左右分列伏羲、女娲形象，阙身右下方、虎尾后方刻有天吏；墓内亦有人首蛇身、头梳双髻、双手托月的女娲，以及下方的蛇形异兽。这组图像并非明确指向祈子，升仙的意境更为突出。

再看门檐下雕有“南瓜”造像的6号、7号崖墓，其中仅7号墓存有题记，内容为：“黄是作此冢一门，▉究苦。知者谓我直（值），不知者奴。”内容显然与祈子无关。以3号崖墓的铭文，作为6号、7号崖墓“南瓜”图案代表“祈子慰生”的依据，二者并无必然关联，属于不相干论证，违背了充足理由律的基本要求。

老鼠“珍肴”“仙”和“祥”

牛文还提出疑问：“若视瓜为仙物，那么，对老鼠啃‘仙瓜’（或仙枣）这一现象又作何理解呢”。翻阅魏晋之前的古籍便能发现，古人对老鼠的认知，与今人截然不同：

一是老鼠并非历史以来就被人类视为污秽不洁。

据西汉刘向编订的《战国策》记载，“周人谓鼠未腊者璞。”说明周地（今洛阳一带）人已将鼠肉作为常规肉食，甚至用称呼美玉的“璞”来命名“未腊”的鼠肉。

再从西汉景帝阳陵在标注为“太官令印”（负责皇室饮食的官职）封泥的御膳陪葬坑中，发现了两块褐家鼠的骨骼‌。以及中山靖王刘胜墓中相当于储物室的耳室中3个带盖陶瓮、陶壶、陶罐里，发现了‌几十到上百只完整的岩松鼠、社鼠、褐家鼠多个品种鼠类骨骼。且考古人员都证实其是作为食材陪葬的遗存。

可知食鼠肉的这个传统不但还延续到了汉代，连皇家贵族都不例外。

二是白鼠早已被视为祥瑞的象征。

晋代葛洪《抱朴子·对俗》称“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赋予白鼠‌长寿、通灵甚至仙化‌色彩。

南朝梁沈约编撰的《宋书·符瑞（下）》有记“晋惠帝永嘉元年（307年）五月，白鼠见东宫，皇太子获以献。”《梁书》载，大宝二年（551年），“南兖州刺史侯子鉴献白獐，建康获白鼠以献萧栋，归之于景。”此处的白鼠代表政通人和、天命所归。

《南齐书》“建元元年（479年）五月白乌见巴郡”“建元二年江陵县获白鼠一头，永明六年（488年）白鼠见芳林园，十年九月义阳郡获白鼠一头”的记载，将白鼠与白鱼、白雀、白乌等并列为“祥瑞”之处，且今重庆地区亦有此信仰。

上古汉语“瓜”与“娃”

牛文提出，“南瓜与男娃音相近，所以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里，用于祈子风俗中的瓜类多为南瓜。”这一说法，同样无法佐证汉晋时期的民俗与崖墓“南瓜”画像的内涵。

据“四川方言茶馆群”群主广汉老曾介绍：魏晋南北朝至唐宋的中古汉语中，“瓜”属麻韵，“娃”属佳韵，读音差异显著；而上古汉语（商代至东汉末年）中，“瓜”拟音［kwra］，“娃”拟音［qre］，读音差距更大。

由此可知，即便到了魏晋时期，也并未形成“南瓜”谐音“男娃”的吉祥寓意。结合前文五处古籍记载、两处考古实证，足以解读崖墓“老鼠啃仙瓜”画像背后的仙境祥瑞主题。

至于“小儿推瓜”形象，结合《汉武帝内传》中西王母赐空洞灵瓜的典故，可知其原型应为 “仙吏推灵瓜”；再参照汉简中献瓜的相关记载，这一形象的内涵便不难理解。

镇墓升仙出组图

6号墓右侧棺椁前端，伏羲、女娲两尾相交，确有交媾的隐喻，但“南瓜”造像并未刻于此处，而是位于墓外门楣下方，因此不能判定该墓“南瓜”形象意在隐喻祈子。

况且伏羲、女娲本是仙界神灵，6号、7号墓内其余图案纹饰，也均围绕升仙意境展开。结合本系列考证第四十五期第二节提出的“修仙不仅为自身，也为子孙、黎民”这一观点来看，两尾相交的伏羲、女娲形象，同样归属于升仙信仰体系。

综上，将6号、7号崖墓中的半圆雕“南瓜”单纯解读为寄托“祈子”愿望的“慰生”表达，既缺乏逻辑关联，也犯了简化因果、以偏概全的逻辑谬误。

6号墓右棺外侧，雕有凤鸟展翅前行、大鱼摆尾紧随的鸟鱼图；门框中层上方，还有两幅鸟衔鱼纹样。7号墓外层门楣正中，同样刻有鸟鱼图。本系列考证第二十七、二十八期文章已论证：依据《山海经》记载，胜遇鸟是西王母的护法神，因此崖墓中的鸟鱼组合，主要承担辟邪、镇墓的功用。

7号墓门框画像内容更为丰富，除与6号墓相同的“南瓜”、鸟衔鱼、伏羲女娲形象外，雕有“南瓜”的顶框两角，各有一尊半蹲的蹶张弩力士；下层门框正中，刻有西王母的典型佩饰“胜”纹（牛文将其判定为祥瑞符号“玉胜”“金胜”），纹样两侧各有一尾游鱼，顺着“胜”纹朝向中心，辟邪驱鬼、安魂镇墓的寓意十分明确。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