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二墩岩崖墓门檐下的空洞灵瓜。通讯员 李冬学 摄

志愿者观察横山二墩岩灵瓜崖墓内图案。通讯员 方兰 摄

本考证系列文第四十五期“名之‘嘉瓜’需探讨”部分，介绍了目前学界将崖墓中垂吊的“南瓜”视作“嘉瓜”的主流定论；并针对上海大学艺术研究院罗二虎教授援引《史记》仙人安期生食大如瓜的巨枣、得出“嘉瓜”实为巨枣的观点，提出商榷。那什么样的瓜才可冠以“嘉”字？本期将继续稽考。

王德感召降“嘉禾”

清《綦江县志》卷之十《祥异》篇载：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大有年。永里（今三角、隆盛、永城、南桐一带）有报嘉禾，两穗者。”这说明在清代綦江人认知里，嘉禾是祥瑞的象征。

嘉禾之名，最早见于《尚书·微子之命》，周武王灭商后，“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归禾，即异株合生的谷穗。周公得到该谷穗后，沿途宣扬天降祥瑞之兆，这便是嘉禾的来由，距今已有三千余年。

“嘉禾，五谷之长，王者德盛则二苗共秀，于周德三苗共穗，于商德同夲异穟，于夏德异夲同秀。”南朝梁沈约所撰《宋书》卷十九《符瑞志下》，进一步细化了“嘉禾”的形态记述。嘉禾为五谷之首，帝王德行卓著之时，便会生出这类祥瑞禾苗；三代德运不同，嘉禾也对应生出多苗共穗、同株多穗等不同形态。

可否从祥瑞嘉禾的形制类推：嘉瓜，便是象征天降祥瑞的瓜，特征为异株合蒂、一蒂多瓜？

形态异常才称“嘉”

南朝梁沈约《宋书·符瑞志下》又载：“汉安帝元初三年二月，东平陵（今济南章丘）有瓜，异处共生，八瓜同蒂。”

这类奇瓜并非孤例，《宋书》另有多处记载：汉桓帝建和二年（148年），“河东有嘉瓜，两体共蒂。”晋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嘉瓜异体同蒂，生河南洛阳辅国大将军王浚园。”东晋郭季产《晋录》记：“咸宁中（约278年），嘉瓜同蒂生于成都”，这是四川地区关于嘉瓜最早的文献记录。

由此可见：两株异根瓜蔓，落地合生一蒂，或是一蒂之上结数枚瓜实，即可定名嘉瓜，印证前文推论。

古人循此逻辑，将诸多异形珍奇植物冠以“嘉”字。如《宋书》续载：晋武帝太康元年，“嘉瓠（hù）生宁州，宁州刺史费统以闻。”晋武帝泰始二年，“嘉柰一蒂十实生酒泉。”晋成帝咸和六年，“镇西将军庾亮献嘉橘，一蒂十二实。”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五年，“嘉瓠生京邑新园，园丞徐道兴以献。”

这些现象按中国传统文化解读，皆被视为‌祥瑞之兆‌，象征天下和同、政治清明或天降福泽。

反观包含横山在内的川渝地区崖墓内垂吊“南瓜”造像，形制寻常，并不契合嘉瓜的定名标准；且崖墓匠人雕琢的瓜果属人工造像，并非自然生灵，自然不具备预示国运吉凶的象征功用。

当下学界之所以将这类造像笼统定为嘉瓜，多半只参照词典“优异之瓜”的字面释义，未深究“古代以为祥瑞象征”的文化背景，以及形态与崖墓“南瓜”造像的区别。

“嘉瓜”“草妖”有争议

南朝梁代剡（yǎn）县县令刘昭将西晋司马彪《续汉书》补辑入的《后汉书·五行志》（第十四）有记，“安帝元初三年（116年），有瓜异本共生，一瓜同蒂，时以为嘉瓜。”综合多部古籍，目前学界的共识是该例即是上节《宋书》所记的同年嘉瓜，且该版本《后汉书》是误将“八瓜同蒂”记为了“一瓜同蒂”。由于不影响本文对嘉瓜的解读，笔者尊重原刻照录。

但是，《后汉书》该条紧接着记下了相反的解读，“或以为瓜者外延离本，而实女子外属之象也。是时，阎皇后初立后，阎后与外亲耿宝等共谮（zèn，诬陷）太子，废为济阴王。更外迎济北王子犊立之。草妖也。”草妖，是草木之妖的简称，古人将草木反常异变归为妖异之兆。

由此可知，汉晋之时已有观点：异形嘉瓜是皇后干政、外戚擅权的灾异先兆。后来阎皇后联合外戚耿宝构陷太子、废长立幼的史实应验，嘉瓜便被视作朝政紊乱、皇权旁落的草妖异象

《后汉书》该条后又紧接加注了另一事件：“《古今注》曰，‘和帝永元七年（95年）三月，江夏县民舍柱生两枝：其一长尺五寸，分为八枝；其一长尺六寸，分为五枝。皆青也’。”依汉代阴阳灾异学说，房柱无端生枝属草妖，对应君王识人不明、理政有失。

显而易见，刘昭特意援引早于元初三年二十一年的史料佐证：嘉瓜在部分古论里属不祥草妖。以此而论，崖墓瓜果造像更不可能是兼具祥瑞、灾异双重争议的嘉瓜。

空洞灵瓜是仙物

无论日常食用的南瓜，还是消暑的甜瓜，皆是凡间果蔬；而汉晋先民眼中，崖墓是修道升仙的理想栖所。横山两处崖墓门洞突兀悬塑的“南瓜”，会不会是世人眼中难得一见的仙家果品？

成书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汉武帝内传》有记，“北采玄都之绮华，仰漱云山之朱蜜。夜河天骨，昆吾漆沫。空洞灵瓜，四劫一实。”玄都，即天界仙府；绮华，仙界奇花灵草；云山，仙山秘境；朱蜜，山间仙浆。夜河天骨，或为星河所化仙材、上古灵药；昆吾，《山海经》所载神山，所出铜料铸刃可切玉如泥；漆沫，疑似道家炼丹原料。“空洞” 指代孕育元气的太虚道境，暗含混沌万象的仙道内涵，足证灵瓜为天界仙果。道教以 “劫” 计量漫长时序，灵瓜历经四劫方才挂果，自是稀世仙珍。

《汉武帝内传》续记，西王母“造朱火丹陵，食灵瓜其味甚好。忆此未久，而已七千岁矣。”一群修道者前往西王母营造的朱火丹陵仙境，一起共食美味空洞灵瓜，得以升仙。今日回忆仿佛就在眼前，但实际已过去七千年，真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东晋王嘉撰《拾遗记》卷六记载，汉明帝（57~75年）的宠妃阴贵人梦中吃瓜，醒来回味无穷。汉明帝就下诏各地进献，分别得到了一颗奇异瓜种，和一颗巨大桃核，“昔道士从蓬莱山得此瓜，云是崆峒灵瓜，四劫一实。东王公、西王母遗核于此地，世代遐绝，其实颇存。”明帝下令把这两颗果核种在霜林园里。“后曰：王母之桃，王公之瓜，可得而食，五万岁矣。安可植乎。”这个故事再一次印证了灵瓜不是凡间可随便种植的仙界身份。

综上可知：崖墓悬塑瓜形造像，是庇佑墓主人得道飞升的空洞灵瓜，并非古籍所载的祥瑞嘉瓜。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