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李娟的散文集《遥远的向日葵地》，不同于读长篇小说与哲学著作，我获得了一种轻松愉悦、随时可放下，须臾又忍不住拿起继续品读的阅读体验。

这并非说此书浅显直白、缺乏吸引力，不足以让人爱不释手。恰恰相反，书中收录的48篇文章篇幅精短，文字如河水缓缓流淌，读着读着，脚步便慢了，心也静了，恰似聆听莫扎特的《小夜曲》，那般舒缓柔和、轻快治愈，谁又舍得按下快进、轻易跳过？

《遥远的向日葵地》是李娟发表于《文汇报》专栏作品的结集。这48篇文字，如同阿勒泰戈壁草原的引水渠，既灌溉着乌伦古河岸贫瘠的土地，滋养着沿岸的庄稼，也温润着每一位读者的心灵。无论草木还是生灵，甘霖降临之时，皆带着珍惜与欢喜，慢慢生长、静静感受。

真实的力量，最能直抵人心。书中的向日葵地，是李娟母亲亲手承包的土地；书中的主角，是母亲，也是李娟本人，写的是她们真实的边地生活与真切的生命体悟。在遥远的戈壁荒野，一个人守着九十亩荒地栽种向日葵，朝夕相伴的只有两条狗、一群鸡鸭鹅兔，以及无边旷野与数不清的田鼠洞。逐篇读来，我不禁惊叹：世间竟还有这样纯粹、孤绝又坚韧的生活。近万亩耕地由十几户人家分片承包，人们散居各处、相隔遥远，一周也难得遇见一位访客。“荒野生活，不但伙食从简，其他一切都只能将就。”用水要骑摩托车到几公里外的排碱渠汲取，珍贵的水先用于做饭洗碗，洗过碗的水拌食喂禽畜，剩余的才供人饮用，有余力才简单洗脸。脏衣服要攒到水渠通水之日才能集中清洗。为减少洗衣，“整个夏天，她赤身扛锨穿行在葵花地里，晒得一身黢黑，与万物模糊了界限。”

生命当如向日葵，向阳而生，逐光而行。母亲种葵花的第二年便逢灾年，九十亩葵花苗遭鹅喉羚啃食，一夜之间荡然无存。无奈补种，第二茬青苗刚破土，又被啃光；咬牙再种第三遍，依旧重蹈覆辙。无处说理，她便进城找林业局申诉，却因没有照片证据无从追责。盛怒之后，母亲依旧播下了第四遍种子。这一次，种子终于顺利发芽，长势分外蓬勃。文中写道：所谓“希望”，就是付出努力，有可能比完全放弃强一点点。正是这份耐心与执着，让人在艰难境遇里，始终保有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在寂静辽阔的荒野中，家中的两只狗也给予生命最朴素的滋养。盛夏来临，鹅喉羚远去，丑丑虽显寂寞，仍对远方事物保持警惕；赛虎整日刨捉田鼠，把蒙古包百米内的鼠洞几乎掘尽，前爪刨得血淋淋也不肯停歇，只因为伙食微薄。艰苦环境里，生灵与人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构成荒野里最温暖的陪伴。

生活明明清苦，字里行间却无半分苦涩。通篇流淌着耐心、乐观、坚韧与希望，偶现的小幽默更让文字意趣盎然。原来好好活着，积极乐观地过好每一天，便能如水一般，生出温润而强大的力量。

文/张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