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了解双垂瓜崖墓细节。通讯员 王洪利 摄

小志愿者在认真观察崖墓刻画。通讯员 方兰 摄

本系列考证上一期，将视角指向了横山镇堰坝村二墩岩崖墓群、新寨村施家山崖墓群中门檐下垂吊着的、酷似扁球状或条柱形“南瓜”的倒挂柱，本期将继续剖析其在生活中的原型。

疑为灯笼无实据

也有志愿者提出了一个同样直观的看法：大红灯笼高高挂，汉代宫廷剧中常有呈现——崖墓口挂灯笼，不就是汉代人“视死如生”的物化表现吗？

《南史·宋武帝纪》中有“壁上挂诸葛灯笼”的记载，说明在南北朝刘宋时期（420~479年）之前，就已出现一种名为“灯笼”的带罩灯具。

但考古发现，汉晋时代灯具的典型形状主要为柱状豆形灯、动物造型灯、多枝塔形灯、手提行灯等，多为金属、陶、玉等材质制成的固定式或半固定式灯具，并未发现可悬挂或手提、带有透光外罩（纸、纱、绢材质）的灯笼实物或图案。换句话说，“壁上挂诸葛灯笼”中的“灯笼”，只是一种灯具的名称，并不代表今天我们所见的扁球状或圆柱状外形。

且横山镇这两处崖墓门檐下吊着的倒挂虚柱，上底、下底均未做灯笼原型应有的镂空设计或附着装饰处理。仅凭今日所见的外形相似，就判断其原型为照明用具灯笼，与当时的时代背景不符。

南瓜启种有争议

目前植物界主流学术观点与权威资料一致认为：南瓜原产于中美洲。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南瓜通过葡萄牙人于16世纪初在东南亚建立的马六甲等据点，经海路引入我国广东、福建等沿海省份。

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的福建《福宁州志》中有“瓜，其种有冬瓜、黄瓜、西瓜、甜瓜、金瓜、丝瓜”的记载，其中“金瓜”是当时福建地区对南瓜的主要别称，被学界确认为我国文献中对南瓜的最早记载。常理可推，南瓜进入綦江等内地先民餐桌的时间，无疑会更晚一些。

但早在明代中期以前约1300年的汉晋时代，綦江地区就有疑似半圆雕“南瓜”的摩崖造像。这一发现，难道会改写中国的瓜果种植史？

距今3000~2600年（中原西周至春秋中期）的赤峰市宁城县甸子乡小黑石沟遗址，出土有青铜瓜棱罐；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刻有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诏书的14瓣瓜棱形单诏铜权；西安市临潼博物馆藏有唐开元年间（713~741年）的8瓣扁球状三彩“南瓜”陶塑；成都彭州市博物馆藏有2枚5瓣南宋绍熙年间（1190~1194年）的条柱状“南瓜”形金盏。

此外，新浪网曾于2002年报道，西安北郊明珠花园汉墓中出土一件汉代陶制“南瓜”模型，直径17厘米、高9厘米，造型逼真、比例协调，瓜蒂推测为木头所制，已朽毁。

正如致力于绵阳地方文化田野调查的李戴先生所言：“崖墓的年代在那，‘南瓜’的年代也跟着在那。”如果上述文物的形状真的来源于蔬菜类南瓜，说明南瓜在中国土地上的历史比植物史记载早得多，那么綦江崖墓出现疑似“南瓜”图案，也就不足为奇了。

或类甜瓜待深究

反对者认为，以上文物中外形最似今日蔬菜类扁球状南瓜的西安汉代陶“南瓜”和唐三彩陶塑“南瓜”，更可能原型是新疆传统哈密瓜品种“拜鲜克奇”。他们还以中国迄今未发现南瓜野生种群、更早文献记载或种子遗存为由，作为否定其为南瓜的证据。

笔者认为，对物种栽培史的严格认定固然没错，但“未发现”不等于“不存在”。且“拜鲜克奇”是原生甜瓜经长期自然选择和农人选育形成的品种，其外形是否早在汉晋时期就已定格为今日扁球状“南瓜”的模样，目前尚无相关研究结论。

综合来看，将上述两件汉、唐陶“南瓜”的原型视为水果类甜瓜，仍显武断，南瓜在中华大地上出现的历史，仍有必要进一步探讨。

西晋郭义恭于270年前后撰写的博物类志书《广志》记载：“瓜之所出，以辽东、庐江、敦煌之种为美。有鱼瓜、狸头瓜、蜜筩瓜、女臂瓜、羊髓瓜、龙蹄瓜、缣瓜。”但这些名称多依据颜色、形状或产地命名，并未统一指代某一特定种类的瓜。例如，狸头瓜属于瓜类蔬菜，却与“蜜筩瓜”等甜瓜并列记载。

1972~1974年的考古发现显示，约公元前168年的西汉初期长沙马王堆汉墓中，辛追夫人的胃肠道内发现有未被消化的甜瓜子。这一发现足以证明，当时中原及东北、南方等地的先民，已开始食用与南瓜同属的瓜类蔬菜。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横山崖墓中的这类半圆雕倒挂柱，其外形取象于瓜类蔬菜的南瓜还是水果类的甜瓜，目前都没有汉晋时代它们就已出现在川渝地区的文献记载。

綦江崖墓这类半圆雕“南瓜”的发现，既为西南地区汉晋时期瓜类果蔬植物栽培史提供了新的实物佐证，也新增了一处与僚人遗俗无关的綦江崖墓研究案例。

灯笼草说显牵强

在蛇虫对人类威胁真实且严重的古代，从先秦时期起，就陆续诞生了一些物理驱避、民俗辟邪等相关习俗。例如：

春秋时期的《诗经·王风》中有“彼采艾兮”的诗句，秦代《吕氏春秋》记载“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南朝《荆楚岁时记》则明确写道“五月五日，采艾为人形，悬门户上，以禳毒气”。以上文献清晰反映了端午悬挂艾草、菖蒲这一习俗的形成过程。

东汉应劭的《风俗通》记载：“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辟兵及鬼，命人不病瘟”，这也揭示了佩戴五色绳的民俗早在东汉就已流行。

东晋葛洪的《抱朴子》中“带雄黄入山林，即不畏蛇”的记载，则记录了古人野外驱蛇的实践方法。

“綦走发现”文化服务志愿者“旗手”，以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酸浆……结一铃壳，凡五棱……下悬如灯笼之状”，以及稍早的《庚辛玉册》中“灯笼草四方皆有，惟川陕者最大……嫩时可食。四五月开花结实，有四叶盛之如灯笼。河北呼为酸浆。据此，及杨慎之说则灯笼、酸浆之为一物”的文献记载为依据，证明四川地区自古就有果实形似灯笼的原生植物——酸浆，又名灯笼草。

结合汉魏六朝时期重要本草学著作《名医别录》中“酸浆，生荆、楚、川泽及人家田园中，五月采阴干”的记载推测，酸浆的药用价值早在两汉以前就已被中国先民认知。在传统木构建筑或崖墓中，将倒挂柱雕凿成灯笼状，或许就是古人在对蛇虫的强烈恐惧心理下产生的应激反应。

不过，酸浆的灯笼状果实直径仅1～2厘米，掩映在叶片之中若隐若现，不仅与建筑中倒挂柱的体量规格相差悬殊，还与目前所见的汉晋崖墓倒挂柱“南瓜”的扁球状或条柱状外形差异较大。在有更大、更显眼的瓜类作为参照物可供选择的情况下，将瓜棱倒挂柱的原型视为酸浆的灯笼状果实，仍显得较为牵强。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