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谷雨时节，秧苗长得正盛，一转眼就到了插秧季节。

刚到谷雨二候，车过篆塘珠滩村，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忽然看见水田里有人忙着扯秧、插秧。临河的那块秧田，三四个人在田里扯秧苗、扎秧把。随着劳作推进，眼前绿油油的秧苗慢慢变成了身后一堆堆捆扎好的秧把。秧田旁那块更大的水田里早已撒好秧把，五六个人摆开阵势开始插秧。

他们有的头戴帽子，身披薄膜雨衣；有的索性帽子、雨衣都不用，弯腰在田里双手分秧插秧，身子一边劳作一边向后倒退行走。我不由自主打开车窗，想看得更真切些。车过水田一刹那，恰好听到他们自在地相互玩笑。我深知，对于农人而言，劳动是本分。一任水波荡漾，秧苗次第铺展，那是大地绿色的诗行，这个春天里种下的，是秋收的希望。

因工作缘故匆匆路过，可那熟悉的劳动场景，勾起了我关于插秧的诸多记忆。

扯秧和插秧，都算不上重体力活，看着轻松，实则需要一定技巧，更要有恒心与毅力。

先说插秧。远看农人在田里弯腰躬身，不停点头，缓缓向后移步；一手不停分秧，一手接过秧苗插进水田。插秧颇有讲究：分秧的多少、插秧的深浅、秧苗的间距，还有双手动作的配合与双脚后退的默契……“手把秧苗插满田，退步原来是向前。”当田间铺开一行行秧苗，延展成一片片绿色波涛，那便是插秧人的劳作成果，是用汗水为秋日沉甸甸的收成埋下期盼。

初学插秧的人，难免会遇上被老手“围堵”的窘境。那时候，生产队里男劳力主要负责犁田打耙、整备插秧田块，插秧的主力大多是村里的大妈、大嫂、大姐们。一块大田里，若是插秧老手遇上还不会插秧的小叔子，打趣玩笑自然少不了。插秧本是一人分管一排，嫂子们却总能变着法子把小叔子围堵在秧田中间，让他前后无路，被众人包了“饺子”。除非插秧技艺突飞猛进，或是主动向嫂子们告饶，否则整日都会成为她们打趣的对象。被围堵过的小叔子也不必难为情，过几年成长为壮劳力，她们自然就会客气避让、不再打趣。

其实插秧格外辛苦。栽秧的农人在水田里排成一字长队，个个弯着腰，左手分秧，右手顺势从左手接过秧苗插下田。一株插完再接一株，左右手递接默契，田间只听见阵阵“扑、扑”的入水声。眼前转眼便是整齐一行，片刻间空旷水田便化作一片绿色海洋。我初学那两年，还做不到像老手那样两手悬空、交替配合，快速插秧。只能把左手撑在膝盖上，用右手从左手接秧插秧，一把秧插完便起身舒展腰身。对于新手来说，即便一时勉强跟上节奏，时间一长，起初只是腰背发酸，待到劳作一两天甚至连日下来，便能真切体会到弯腰栽秧从腰酸转为腰痛的滋味。

插秧之前的扯秧，同样并不轻松。扯秧的人天不亮就下田，事前还要给秧田蓄满水，备好用来捆扎秧苗的谷草。扯秧时两手平伸向前、左右开弓，分开秧丛再合拢攥成一把，捏住根茎部，在水中把根须上的泥巴荡洗干净。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根谷草，放在左手虎口处用大拇指压住；右手顺势将谷草头轻轻绕一圈，左手大拇指把谷草中段往下一扣，两手用力一拧，打个活结，秧把便捆扎妥当，随手放到身后，再继续扯下一把秧苗。谁扯的秧把数量多、根须不散乱、秧苗无损伤、泥污清洗干净、捆扎整齐规范，乡间自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评判标准。

扯秧之后，还要把秧把挑运到插秧田块。两头尖尖的秧扁担如何捆扎、如何挑运，到了田里怎样精准甩秧入田，其中门道，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因父亲长年在外工作，何时泡谷种、何时平整秧田，撒秧后如何关水放水、何时追肥、何时整备插秧田，我都在三叔的带领下，学着犁田打耙、栽秧晒谷等各类农事。我深深明白，每一项看似简单的农活，看似寻常，实则极不平凡。

三叔年事已高，早已不再务农，如今堂弟家犁田、收割都用上了农机。如今，智慧农业逐步替代了大量人工农事，人工插秧、手工收割等农活渐渐被机械化取代。传统农耕的岁月不会被遗忘，那些鲜活的往事，依旧时常在我们记忆里浮现；传统农耕淬炼出的勤劳朴素品格，将长久相伴、历久弥新。

文/黄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