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蒂纹变体组图（左上为沙台崖墓里相邻的柿心分别为圆孔和反弧四边形的两朵柿蒂纹。下左为西昌出土的，柿心为反弧四边形与正圆中心纽相切的东汉柿蒂八凤纹铜镜。右为长宁县缪家林2号棺盖上，柿心为两重反弧四边形的柿蒂纹）。通讯员 王红英 摄

志愿者观察比对崖墓后壁纹饰。通讯员 王德芳 摄

通过前两期考证，已明确早在秦汉时期，柿蒂纹因其标志四方，与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四灵”崇拜高度捆绑，被赋予了镇妖辟邪的功能。本期将从郭扶镇骑龙村一组沙台崖墓柿蒂纹刻画的更细微之处入手，进一步解读阐释。

柿蒂纹饰多变体

从考古发现的实物来看，除了本系列考证上期已介绍的、以沙台崖墓等处为代表的八瓣花外，柿蒂纹还有多种变体，如：

本系列考证第三十六期举例的四川宣汉县嵌错狩猎纹铜壶，其上柿蒂纹花瓣四方尖端前方，还各搭配有一片与沙台崖墓柿蒂纹中出现过的、类似指南针的小花。与之不同的是，1978年5月出土于广西合浦县北插江盐堆M1的三蹄足铜盘，其装饰主题柿蒂纹的四瓣花内，沿纵向主花脉增饰了两枚类似指南针串连的纹饰。

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五期举例的四川长宁县缪家林东汉崖墓群M5内1、2号棺棺盖上的柿蒂方花纹，并非局限在正方形框内的全等形花瓣，而是顺应长方形棺盖作了拉长处理。2号棺棺盖在前后向的两片主花瓣前还各加了一片稍小的花瓣，蒂心放大挤压了左右方向两片花瓣的空间，与常见柿蒂纹突出花瓣的形象大相径庭。

1953年洛阳烧沟1023号东汉早期墓出土的尚方四神博局镜、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七期举例的广东大观博物馆“秩官宜孙”汉代铜镜、甘肃张掖市博物馆东汉柿蒂纹“四灵”神兽砖，其柿蒂纹的四瓣花并未正指四方，而是指向四角。

突破常规敢为先

回看沙台崖墓后壁刻画的柿蒂纹，四条主花脉汇聚的中心部位也并非同一形制，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第四排最右侧的一朵，中心部位为圆形，四条主花脉并未相交成点，而是通过正圆相连。参考汉晋以前的同类柿蒂纹考古发现，这一类较为常见，区别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正圆的大小，有的小至仅保留圆心一个点；二是部分为两个同心圆。

第二类是第二排、第四排的另外五朵，每条主花脉一分为二，中心部位成为由四道半径相同的反弧组成的四弧边形。这一形制在汉晋以前的出土文物中非常罕见，但仍有特例，如：

四川西昌安宁镇1975年4月出土的东汉柿蒂八凤纹铜镜、长宁县缪家林M5内2号棺盖，其柿蒂纹的中心部位均为与沙台崖墓第二类类似的四弧边形。只是前者的四弧边形内又多了一个相切的圆形中心纽，后者则是一大一小两个相套的四弧边形，中心点还有一个明显的圆孔。

进一步追踪发现，同一画面内多幅柿蒂纹组合的情况亦较为少见。这与本系列考证第三十五期引用《营造法式》记载的柿蒂纹“不连续密集使用”的传统绘制规范相符。

但沙台崖墓穴内壁画共有九幅，单幅面积相近，其中柿蒂纹就占了六幅，比例高达三分之二。山东淄博市博物馆收藏的西汉齐王墓青铜方镜，背部纹饰主体也为面积相当的五朵柿蒂纹，只是排列方式不同：方镜正中间一朵，四瓣花分别指向“四正”；另四朵分列在方镜四角，四瓣花分别指向“四隅”。

通过以上多处文物可见，对柿蒂纹饰情有独钟、打破规则桎梏的綦江先民，并不落后于国内其他地区，包括开化较早的齐鲁大地。

“四正”发展到“八位”

早在西周以前，中国古人就总结出了八卦与方位的对应关系。史前已出现的方花纹，逐渐演变至战国时代的柿蒂纹，柿蒂纹再由“四正”发展为“八位”。

如上期介绍，沙台崖墓内既有四幅仅指“四正”的柿蒂纹，又有两幅各带四片指南针小花的柿蒂纹，这正反映了从“四正”到“八位”的演变。

这一变化并非简单增加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隅”方位，而是体现了中国古人从关注宇宙空间结构布局的伏羲先天八卦，到融入更多现实方位与易学思想的文王后天八卦的哲学认识演进。

西汉海昏侯墓出土的“刘贺镜晷”铜镜，便通过柿蒂纹叶片间的圆点与增补红点的连线，呈现了后天八卦与二十四节气在时间节律上的对应及阴阳消长的哲学同构。

“太极”“玉璧”均可能

由于沙台崖墓该孔穴内的刻痕粗糙且浅，砂岩难以抵御风霜侵蚀，距今又长达至少1500年，笔者不敢断定沙台崖墓中这幅唯一柿心为正圆的柿蒂纹，其中心部位是否为同心圆，但这并不影响对其进行解读。

若这幅柿蒂纹中心部位的圆形无同心圆所代表的孔洞，则可视为代表阴阳未分的混沌状态——万物变化的起源与根本，即太极。

结合其整体呈“十”字对称的布局，中心部位的正圆与四瓣花及所代表的“四灵”组合，形成“四方+中央=五行”，既体现了《易经》所言“易有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宇宙生成逻辑，也是对宇宙从混沌本源到万物生成演化过程的形象阐释，反映了包括綦江先民在内的汉代古人对宇宙秩序的理解。

若该柿蒂纹中心部位为同心圆所代表的孔洞，则体现的是汉墓刻画中常见的玉璧意象。《周礼·春官》有“驵圭璋璧琮琥璜之渠眉，疏璧琮以敛尸”的记载，古人认为玉能“寒尸”、保尸体不腐，全句表达了古人“以玉通神、护尸升天”的丧葬观念。

沙台崖墓内的每一朵柿蒂纹均镶嵌在方形框内，与中心部位为正圆的柿蒂纹组合后，又成为穿璧纹（亦称十字穿环图）的一种典型表现形式，既构成“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又暗喻沟通天地、引导亡灵升天。

综合可见，该沙台崖墓内以柿蒂纹为装饰主题，应是深受当时道家思想的影响，而非僚人习俗的特征。

綦《易》成就画柿蒂

《宋史·谯定传》载：“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汉为严君平之师，世传《易学》，盖象数之学也。”北宋时期的南平，即以今綦江东溪、赶水两镇交界一带为中心的南平军辖区。易学世家郭曩氏的始祖在汉代还培养出了被班固《汉书》赞颂为“蜀人爱敬，至今称焉”的著名道家学者严君平。

严君平原名庄遵，因避汉明帝刘庄讳，《汉书》将其更名。学界还有观点认为，后世流传的庄子学说，多半是庄遵与庄周两人的思想合流而成（详见本报“綦走发现”专栏2022年10月26日《渝南黔北曾经的中心——赶水东溪（一）》考证）。

《宋史》的上述记载，证明了汉代綦江地区的先民已掌握易学体用的完整认知结构，且其易学成就还反哺中原，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了深刻影响。

由此可见，与郭曩氏先祖同处神仙方术社会背景下的沙台崖墓，其刻画的柿蒂纹饰，正是当时綦江地区易学成就的反映。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