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到清明节，年幼的我总会爬上父亲的加重自行车，一同前往十多公里外的烈士陵园。父亲带着我走到一座墓碑前，凝神伫立，似在与碑中人无声对话，眼神里满是悠远的思绪。随后，他拿出随身带来的祭品——那时不兴送花，祭品是花生、苹果、熟鸡蛋，还有父亲平日里舍不得喝的粮食酒。这些东西被庄重地摆放在墓碑前，父亲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诉说：墓碑里安葬着他的战友，他们曾一同出生入死，从解放战争的大西北一路转战至大西南。眼看全国即将解放，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一次征粮剿匪任务中，战友为了掩护他，壮烈牺牲了。

祭祀过程中，父亲会拿出毛巾，把陵园里的每一座墓碑都细细擦拭一遍。其实烈士陵园有专人管理，墓碑本就干干净净，但若是不亲自擦拭一番，父亲便会心神不宁。他说，那次剿匪遭遇了大股土匪，他和战友负责掩护大部队，最后关头，战友执意让他先撤。父亲永远记得撤离前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那里面有不舍，有忠诚，有视死如归的决绝，更有舍生取义的深情大义，战友把生的希望完完全全留给了他。自那以后，父亲要想再“见”战友一面，便只能在清明节前来到这座烈士陵园。每次扫完墓，父亲都会对着整个陵园深深鞠三个躬，他常说：“这儿躺着的都是英雄，为了祖国的解放和今天的幸福生活，他们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们永远不能忘了他们。”

许多年后，每到清明节前夕，我总记着父亲当年的嘱托，也会带着儿子去烈士陵园扫墓。对我们而言，扫墓是件无比神圣的事，通常天不亮就要起床，带上面包，用家里保存的军用水壶灌满水，然后步行前往。儿子那时年纪尚小，长路漫漫本不易走，可奇怪的是，他很少喊累。

烈士陵园庄严肃穆，每次置身其中，一遍遍倾听烈士的事迹，触摸他们当年的足迹，我们都会深受触动。这些烈士与刘胡兰、张思德、黄继光、邱少云等人一样，成为了我们心中当之无愧的英雄。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清明。烈士陵园里依旧来了许多悼念的青年与学生，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手捧一枝白色菊花，向烈士鞠躬、行队礼。我的侄孙也在其中，他和每一位前来悼念的人一样，挎包里装着一条干净的小方巾，拿出来轻轻擦拭墓碑，干净的眸子里满是纯粹的敬仰与尊崇。我坚信，像侄孙这样的一代代后辈，从此会对军人、对烈士、对英雄有更深刻的认知。

前些天和几位老友聊起为烈士扫墓的话题，大家的感受如出一辙：如今全社会尊崇军人、景仰英雄、缅怀烈士，烈士陵园背后串联起的一段段历史，并未在孩子们心中断档缺失。倘若时光再过去几十年，这些长大的孩子依然会怀着敬重之心，来为烈士扫墓，并将这份情怀传递给他们的下一代。

“清明时节雨纷纷”，又至清明。我们几位老友带着儿孙，各自手捧一束鲜花，再次来到烈士陵园。长眠于此的，有为解放事业牺牲的战士，也有和平时期为国捐躯的英烈，他们都值得永远敬重与缅怀。扫墓的气氛虽显肃穆，孩子们或许还有些懵懂，但我们深知，为烈士扫墓从来不止是形式，更是一堂滋养心灵的必修课。不忘历史，方能更懂珍惜。

文/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