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医影入梦来
2026年04月07日 08:38:11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马小玲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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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宗亲群里祭祖接龙的消息一遍遍刷新,我却迟迟未曾应声。并非不愿归乡祭拜祖先,只是前几番应约后终因俗事难赴,空负了期待;也怕反复失约,落得宗亲轻慢。更怕这份迟疑,无意间轻慢了长眠故土的先人,也怠慢了我最思念的父亲。
上周末,几位老乡围坐小聚,话题绕不开清明,绕不开故土,最终不约而同,都谈起了各自的父亲。一瞬间,思念如春水漫溢,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往事,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我的父亲,是綦南安稳镇大山里一名普通的赤脚医生。1973年初,我尚未降生,村里选派父亲外出学医。半年的培训,在那个年代是千金难换的机遇。父亲满心珍惜,可横在他面前的,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新中国建立前,爷爷曾当过保长,在极重成分的岁月里,这成了他挥之不去的隐痛。
刚去报到,父亲便听闻要被撤换。为了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在培训前的政治考试上,他索性故意缺席。各级领导纷纷前来谈话,父亲终于将心底的委屈与忧虑和盘托出。所幸培训班的老师们多是医者,更看重学识与心性,破例为他单独监考。父亲攥紧笔,倾尽所学工整作答,以第一名的成绩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也守住了这份行医的机缘。
我是父亲亲手接生的第一个孩子。自那以后,我家堂屋便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老人的咳嗽呻吟、孩童的哭闹呼喊,日夜此起彼伏。村里的孩子远远望见我家,便吓得啼哭,甚至有人稚拙地责骂父亲。幼时的我总跑去告状,父亲却只是乐呵呵一笑,从不放在心上。长大后再看细细的针头,才猛然忆起当年煮沸消毒的老式针头粗长刺眼,一针下去钻心的疼。那时常用的青霉素,要先做皮试,连打两针,推入体内时的痛感,成了一代人共同的记忆,也让孩童们对父亲又怕又离不开。
父亲从未停下求学的脚步,数次进修后,不仅精通西医,更习得中医理法,连接骨、肛瘘、痔疮这类手术,也样样娴熟。我至今记得,那年堂伯母躺在我家待客的长凳上,父亲为她做了痔疮手术,她羞赧不已,一遍遍对着母亲念叨“笑人得很”。
父亲总背着红十字药箱穿行在山间,风雨无阻。乡里乡亲家境贫寒,无钱付药费,便捧来几个鸡蛋、几只鸭蛋,便是最厚重的酬谢。曾有陈姓村民深夜急症,腹痛如绞,疼得顶着石磨打转,汗水浸透衣衫。父亲一眼便辨出病因:不过是穷人家多食干炒豆面,又骤饮凉水,食积气滞。一剂泻药下肚,郁结顿开,病痛立解。自此,父亲成了方圆乡里人人敬重的名医。三十多年来,我和爱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父亲早已成了我们的远程医生。
周末聚会上,一位老乡红了眼眶。她想起自己乐善好施的父亲,在她十九岁最需要依靠的年纪,便匆匆离去。世人总叹“好人命不长”,我不愿相信,可身边的例子,又一次次戳中心底的痛。父亲已离开四年,我知道他走得不舍,走得牵挂,走得匆匆忙忙,未曾等到我兑现诺言。
高中毕业后,我南下参军离家,此后经年,平均一年也难回一次家。与父亲相见匆匆,多少心里话未曾说出口,多少旧事来不及细细问询。病榻前,我曾握着他的手许诺,等我退休,便回来跟着他学医,承继他悬壶乡里的仁心。可终究,子欲养而亲不待,诺言成了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清明的风,吹过故乡的山岗,也吹乱了心头的思念。迟迟未接龙的迟疑,不过是怕世事无常,再负归期。而深埋心底的,是对父亲无尽的缅怀,是对他一生仁善行医的敬仰。山乡依旧,药箱犹记,父亲的身影,早已刻进山间的一草一木,刻进我的岁岁年年。
写完这些文字,我静静买好了回綦的火车票。
文/罗玉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