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也有春天
2026年03月27日 09:12:16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周禹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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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敲门声传来时,我正倚靠着床头摆弄手机。翻身下床打开门,父亲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进屋来,敞开的袋口露出压扁的矿泉水瓶和纸箱。
“您一路来捡了这么多啊?”我好奇地问。“就在这楼下一处捡的。”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指着阳台:“把那堆也收拾了。”阳台上是我为父亲积攒的快递盒、牛奶箱、饮料瓶、矿泉水瓶、油瓶、废纸……每过几天,我便打电话叫独居的父亲来家里吃饭,平日里帮他攒下这点小乐趣,让他离开时不至于空手而归。
父亲今年八十二岁,和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六十多岁进城帮我带孩子。孩子长大,闲下来的父亲见别的老人捡废品,慢慢也习惯出门随身带个袋子。
“爸,您这是干啥?缺钱就跟我们说,别去捡废品。”
“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子女不孝顺呢!”
这是我们兄妹反对的理由。
父亲闷着头,一声不吭。
母亲去世后,在我们的劝说下,他停歇过一段时间。
有一次侄女问父亲平时一个人怎么过,父亲直言家里空荡荡的,心里空落落的,不捡废品了,除了看手机,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一阵心疼。
平日里我们兄妹各自上班,很少有时间陪伴父亲。他独自住在和母亲曾经同住的老房子里,该有多孤单。
我对父亲说,你想去捡就去捡吧,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就当是锻炼身体。
父亲笑了,得意地说:“几块钱?我以前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卖六百多,少的时候也有两三百。”
我忽然有些明白,父亲说的空落落,除了精神上的孤独,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大概是不能挣钱、不被需要带来的无用感。
父亲收拾打包好,我们的饭菜也已摆上桌,一家人坐下吃饭。父亲说:“在家我也是吃一碗饭,到你这儿也是一碗,不过菜要多些。我一个人最多做两个菜,大多时候就一个菜。”我理解父亲,独居过日子不好安排,做多了吃不完浪费。叫他过来吃饭,本是想帮他改善伙食。可父亲更在意的,似乎是我帮他积攒的那堆废品。每次他一进门,我还没开口,他的目光总是先望向阳台。
上周父亲过来吃饭,带了一把椿芽。他知道我爱吃椿芽,说市场上要几十元一斤,想起老家的香椿发芽了,便特意回了趟乡下。
小时候每年春天,老家院坝里的香椿树总会准时冒出新芽,紫红鲜嫩,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串串会跳舞的音符,浓郁的鲜香引得人直流口水。父亲会用长竹竿绑上铁钩,在树下钩椿芽,我在底下捡,不一会儿就装满一篮。
我把父亲带来的椿芽洗净切碎,炒了鸡蛋饼,又清炒一盘胡豆,满屋子都是春天的气息。夹菜时,眼前浮现出那个踮脚打香椿的老人——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映着温和的笑。
窗外,春意正一点点浓郁起来。楼下玉兰开得正好,白的似雪,紫的如霞。再过些日子,桃花、海棠也将次第绽放。
母亲走后,我曾以为父亲的春天也一同远去了,余下的日子,不过是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可此刻,我们嚼着春日的鲜香,望着窗外大朵大朵的玉兰花,我忽然懂得,春天从不会抛弃任何人。它藏在香椿新发的嫩芽里,藏在矿泉水瓶与纸板换来的零钱里,藏在八十多岁老人弯腰拾废品、踮脚采椿芽的平凡日常里。
只要还被亲人与生活需要,只要心里仍有奔头,人就永远活在春天里。
父亲,也有他的春天。
文/张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