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风筝的人
2026年03月20日 09:12:58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吴双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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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公园里挤满了放风筝的孩子。他们手中,无一例外都拿着精美的风筝:碳纤维骨架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尾穗是机器编织的,每一个结都一模一样。这些风筝飞得很高、很稳,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小时候,每当柳絮飘飞,暖阳一照,我和村里的玩伴便按捺不住——放风筝的时节,到了。
放风筝,先要学会做风筝。
做风筝得备齐材料:首先是竹篾,要到后山选生长三年以上的老竹,劈成竹片,再削成细条;纸是祖父读过的旧报纸,或是我练过毛笔字的毛边纸;浆糊则是祖母用面粉熬的,黏稠稠的,带着麦子朴素的香气。
竹篾要用小刀细细削,削到拇指宽窄,再在火上小心烘烤,弯出弓一样的弧度。力气大了,“啪”一声便断;火候过了,焦黑一块,前功尽弃。我性子急,头几年,不知折损了多少竹篾,手上也被小刀和篾片划开许多细口。
祖父是个沉默的篾匠,从不直接帮我做,只蹲在一旁看。直到我懊恼得快要放弃,把断篾扔在地上时,他才用手指点点我的头:“弯竹子,要顺着它的性子。你想让它往东,得先往西让一让劲。人呐,有时候也得让一让。”
我似懂非懂,捡起篾片,照着他的话,不再用死力硬拗,而是顺着竹纹,在火上悠悠转动。渐渐地,那桀骜的竹子,竟真温顺地弯成了一弧恰到好处的弯月。
绑十字骨架最见功夫。棉线要勒得紧,又不能紧到把竹篾勒出深痕。我最早绑的风筝,常常头重脚轻,一拎起来,脑袋就往一边歪。祖父便说:“找它的‘心’。东西都有个心,平衡了,就站稳了。”
他粗糙的手指捏住骨架交点,轻轻调整线的松紧,左右端详,像给婴孩把脉。忽然某一刻,他松开手,那歪扭的架子,竟稳稳悬在他指间,不偏不倚。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他找到的是支点,是让一切矛盾得以和谐共存的那个微妙的“度”。
糊纸是最快乐,也最需耐心的一步。刷浆糊要匀:多了,纸会皱;少了,粘不牢。纸要轻轻覆上去,从中心向四周抚平,赶掉每一个气泡。我第一只成功飞起的风筝,就是用一张写满字的毛边纸糊的。透过薄薄的纸背,还能看见反面我练字时歪扭的笔迹——“上”“大”“人”。这些墨字,便成了风筝隐秘的筋骨。
系提线是最后的点睛,是赋予风筝灵魂的一步。线拴在骨架的三个点上,长度要反复调试:太短,风筝冲不上去;太长,便在风里乱滚打转。祖父教我:拎起提线,风筝面应微微迎向你的脸,像一副渴望出发的模样。那根线,是牵扯,也是引导;是束缚,也是全部自由的来源。
终于等到一个有风的午后。风浩浩荡荡吹来,把麦苗吹成一片颤动的绿海。我举着风筝,逆风奔跑,不断拽线、放线……它跌跌撞撞,几次要坠下来,又被我猛一拉线救起。风似是懂了我们的默契,稳稳托住了它。它越飞越高,越飞越稳,渐渐融进湛蓝的天空,只剩一个小黑点。
如今看公园里孩子们放着从商店买来的鲜艳风筝,它们确实飞得很高、很稳。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飞不上去的。
那削竹篾时屏住的呼吸,那熬浆糊时升起的麦香,那绑骨架时寻找的“心”,那系提线时揣摩的“度”,还有祖父那句“顺着它的性子”,都沉甸甸地留在了地面上,融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成了一个捡风筝的人。在记忆的春风里,一遍遍捡起那只用旧报纸和童年勇气糊成的、歪歪扭扭的“瓦片”风筝。然后,顺着生活的性子,在风里,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飞起来。
线那头传来的力量告诉我:所有让过的劲、寻过的心、调过的度,都不会白费。它们,都成了托起我的风。
文/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