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队伍到现场了解沙台崖墓情况。通讯员 王红英 摄

志愿者采集沙台崖墓后壁第二排方花纹饰信息。通讯员 蒲红 摄

郭扶镇骑龙村一组沙台有一孔崖墓，墓室内后壁共有五排纹饰。上期文章对第一、三、五排三角形纹饰进行溯源分析，排除了僚人遗俗的可能。本期开始重点解析第二、四排中最具代表性的柿蒂纹。

墓内突出柿蒂纹

第二排整体呈上窄下宽的等腰梯形，上底长100厘米，下底长180厘米，高20厘米，由三组竖向平行线分隔为四个纹饰区域。第四排整体为与墓穴同宽、高32厘米的长方形，由两组竖向平行线和四组三角形线纹分隔为五个纹饰区域。

第二排刻画中，最醒目的是中间两幅四叶图，左侧宽30厘米、右侧宽24厘米，显著特征是每个花瓣呈“一尖两弯”的正三角形态。因其与成熟柿子果实底部的宿萼形态高度相似，被俗称为柿蒂纹。

第四排最醒目的刻画同样是柿蒂纹，分布在两侧，共四幅，均高27厘米、宽30厘米。

该崖墓除纹理外，共有9幅刻画图案，其中柿蒂纹占三分之二，足见其重要地位。

“图画天地，品类群生；杂物奇怪，山神海灵。”这虽是东汉辞赋家王延寿对西汉灵光殿装饰内容的描绘，却真实反映了两汉时期古人对宇宙万物与人间百态的认知。结合汉晋时期“视死如生”的丧葬观念，沙台崖墓内的柿蒂纹，实则是被“移植”到地下的“宇宙图景”。

那么，沙台崖墓内的柿蒂纹，仅仅是墓主喜爱其形态美观而带入阴间的装饰吗？若仅止于此，也就无须后世费尽心力追踪破解了。

《营造法式》记柿蒂

由于地面传统木构建筑使用寿命有限，目前尚未发现汉晋时期木构建筑实物，因此无法断定古建筑中柿蒂纹的最早出现时间。但北宋李诫《营造法式》对柿蒂纹记载颇为详尽，例如：

卷八“平棋”条载，纹饰有“其中贴络华文十三品……七曰柿蒂……其华文皆间杂互用”。书中强调，古代木构建筑室内天花板装饰的十三种常用花纹，在实际运用中并非单一使用，而是根据建筑等级、空间位置和美学需求，交错搭配、组合使用，以达到丰富而不杂乱的装饰效果。

卷十四“五彩遍装”条载，最高等级彩画技法纹饰有“九品……四曰团科宝照、团科柿蒂、方胜合罗之类……宜于方桁斗拱内飞子面相间用之……九曰圈头柿蒂、胡玛瑙之类，同以上，宜于斗内相间用之”。介绍了古代木构建筑梁枋装饰常见的九种花纹，“团科柿蒂”“圈头柿蒂”均可与其他八种纹样交替排列、错落布置，不连续密集使用。柱头装饰纹样又分“飞子头作四角柿蒂”“立面作三角叠晕柿蒂华”。

《营造法式》是为解决北宋元祐六年（1091年）编成的《元祐法式》工料定额偏宽、导致虚报物料、营私舞弊等问题，由李诫奉敕重修，于元符三年（1100年）成书的建筑典籍。学界常将书中首次出现的中国古建术语作为断代依据，依此思路，便得出中国古建柿蒂纹之名始见于北宋的结论。

其实不然。《营造法式》所载建筑技术并非新创，而是对北宋以前建筑技术的系统总结，说明柿蒂纹在建筑中的广泛运用应更早。柿蒂纹这一称谓在《营造法式》中首次见于文字，只能证明最迟在北宋，柿蒂纹已成为全国通行的建筑模数化、标准化装饰纹样之一。

汉晋已称柿蒂纹

那么，古人以“柿蒂纹”指代此类纹饰始于何时？目前所见最早文献记载，为唐代白居易《杭州春望》诗中“红袖织绫夸柿蒂”，提及绫织物上的柿蒂纹。

以生活中的动植物形象直观命名，是人类早期认识自然的重要方式，更是中国传统哲学中“天人合一”思想的体现。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中已有“柿蒂一两”的记载，说明距今约1650年前已有“柿蒂”一词。由此推之，东晋以前，将此类柿蒂形象纹饰称为柿蒂纹，亦在情理之中。

再从沙台崖墓的六幅柿蒂纹刻画来看，结合綦江地区有纪年崖墓的年代推断，早在汉晋时期，柿蒂纹就已广泛应用于古建筑，相应的“柿蒂纹”概念理应已经出现。

多地汉墓见柿蒂

随着考古发现不断丰富，汉墓中的柿蒂纹逐渐清晰显现。例如：

河南新野汉画像砖博物馆收藏的虎牛斗空心画像砖，下方饰有两朵柿蒂纹图案。

山东省博物馆藏东汉永寿三年（157年）许安国祠堂画像石第29石，宽0.68米、长1.07米，中心约50%的区域，平面浅浮雕柿蒂纹十分突出。可见柿蒂纹并非从属点缀纹饰，而是与丧葬习俗密切相关的重要元素。

济南莱芜区口镇古墓群出土的东汉七星月宫砖，从图案朝向可判断，侧面以凸线分为上下两区：上方为占比40%、饰有四枚乳钉的柿蒂纹浮雕；下方为同一空间内的北斗七星、月宫及云纹。《史记·天官书》明确记载：“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但象征帝王受命于天、执掌国运的北斗七星，在此画像砖中位置却次于柿蒂纹，画面占比仅为柿蒂纹的三分之一，足见柿蒂纹在汉代丧葬习俗中的尊崇地位。

甘肃张掖市博物馆收藏的汉代四棱青铜钫（盛酒器）及东汉四灵神兽画像砖中心区域，均饰有柿蒂纹。这批东汉四灵神兽画像砖共28块，1990年4月出土于甘州区明永乡沤波村1号汉墓，说明柿蒂纹在该墓画像中占据主导地位。采用印模批量制作，也反映出柿蒂纹应用广泛、需求量大。

四川眉山市彭山区江口崖墓博物馆遗址展示区三号墓第三层墓门，亦饰有柿蒂纹。据《四川文物》2015年第5期《四川长宁县缪家林东汉崖墓群M5发掘简报》配图介绍：长220厘米、宽82厘米的1号棺棺盖，以及长195厘米、宽60厘米的2号棺棺盖，通体布满柿蒂纹。可见柿蒂纹在该墓棺盖上为核心母题，而非辅助纹饰。

2025年12月23日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栏目，介绍江西南昌西汉中期海昏侯刘贺长子刘充国5号墓时，突出特征便是“棺盖上的镀金青铜柿蒂纹排列有序”。该墓年代比沙台崖墓早约200年。

綦江、长宁、彭山，与远在两三千里之外的河南、山东、甘肃、江西汉墓中，柿蒂纹形制高度一致且地位突出，说明汉墓中的柿蒂纹并非个别地区、个别匠人的随意创作，而是自两汉以来在全国范围内得到普遍认同的纹饰。

特别是沙台崖墓与缪家林崖墓、彭山崖墓均见柿蒂纹，更说明川渝边远地区在汉晋时期已受到中原文明的影响，崖墓装饰中的柿蒂纹，显然不属于西南地区僚人遗俗。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