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抠
2026年03月16日 08:45:14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周祥章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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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抠,本名吴晋元,这名号来得实打实——数年不添一件新衣,数日不沾一星荤腥。寒冬腊月里,任凭寒气钻骨噬肌,也舍不得烧煤用电;煮饭执意拾柴生火,水龙头常年淌着细若游丝的水滴存水;脚上胶鞋磨出破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也迟迟不肯换新。
他有两个儿子,早已成家分过。当初大儿媳刚进门时,性子爽朗大方,又爱热闹待客,过不惯锱铢必较的日子,常惹得吴老抠不快,没几日便分了家。为此,吴老抠的老伴总过意不去,私下里常偷偷接济大儿子。后来大儿媳生娃,老太太更是悄悄把家里的腊油、鸡蛋匀过去不少。吴老抠究竟是真不知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倒成了桩悬而未决的事。
二儿子娶了当地富户的女儿,亲家本就看不惯吴老抠的吝啬做派,又怕女儿受委屈,婚后没多久便包揽了女儿一家的开销。吴老抠为此感到不快,不由分说便把二儿子也分了出去。那时二儿子没什么家底,只得倚仗老丈人,亲家倒也仗义,分家初期多有照拂。后来二儿子家添了双胞胎,更是忙前忙后帮着照看。吴老抠的老伴心里不安,想像接济大儿子那般偷拿些东西,这回却被吴老抠看得严实,终究没能成。后来经旁人劝说,他才勉强松口,拿出一只鸡来。
对吴老抠这份执拗,儿子和老伴早已见怪不怪。起初还想劝他改改,几番努力皆是徒劳,便也作罢。前两年,一向硬朗的吴老抠突然犯了急病,急性阑尾炎发作,偏巧两个儿子都在外地。老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哀求他拿钱就医,他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却依旧硬气:“怕啥,这病还能要了命不成?”最后老伴无计可施,请来娘家几个侄儿,硬是把他架去了医院,医药费还是两个儿子事后各出了一半。
这场病过后,吴老抠像是换了个人,竟会偶尔买些好菜回家,陪着老伴闲话家常;过年时,舍得给孙辈发压岁钱,还破天荒买了特产分给孩子们。可这份难得的大方没持续几日,去年,他的老伴突发脑溢血,没等抢救便撒手人寰。吴老抠守在老伴遗体前,一言不发,一滴泪也未掉,就那般直愣愣地望着,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悲怆与落寞。
打那以后,吴老抠愈发沉默,双眼总是浑浊着,整个人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精气神。院子里的柴火堆许久未添新柴,日渐低矮下去;水龙头再无滴滴答答的声响,先前存下的那点水,早被烈日晒得无影无踪;脚上的胶鞋换了双新的,他却总像穿不惯,走路都透着几分不自在。有回邻居撞见他在老伴常坐的藤椅旁发呆,手里紧紧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碎钱票,还有半包老伴生前爱吃的硬糖,糖纸早已褪尽了颜色。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枯叶,他望着墙角那棵老槐树,像是望着遥不可及的过往,半晌,才缓缓叹出一口气,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沉睡的人。
秋日里连阴雨下了数日,吴老抠在屋里摔了一跤。等儿子们匆匆赶回来时,他正蜷在炕角,手里依旧攥着那半包硬糖。送医回来后,他话更少了,却总爱唤孙辈们过来,让他们坐在炕边,听自己絮叨旧事——不再是省钱的条条道道,反倒全是年轻时和老伴一起捡柴禾的光景,说她总嫌自己捆的柴太松,转头却又偷偷在他背篓里多塞两把枯藤。
冬至那天,大儿子炖了一锅肉,端来给父亲。吴老抠望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忽然开口:“你娘以前总偷着给你们拿东西,我都知道。”儿子猛地一愣,他又重重叹口气,“那回你媳妇生娃,我在窗根底下站了半宿,听见娃的哭声,就晓得她准得把腊油匀出去……”
冬意最深时,吴老抠走了。整理遗物时,儿子们在他枕头下摸出一个铁皮盒,里面除了存折,还有一方泛黄的手帕——那是老伴生前常用的,另有一张纸条,字迹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底下压着一叠新取的钱,备注写着:给娃们买糖。
开春后,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倒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絮语。那双换了不久的新胶鞋,被摆在窗台上,鞋尖朝着院门的方向,仿佛还在静静等候,那个当年与他一同捡柴归来的人。
文/娄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