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强种下的第一棵树，是在他读小学五年级那年。

那年开春，老校长带领学生，去学校后山的荒坡种树。他把从镇上领回来的杨树苗，分发到每个孩子手中。

“每人认领一棵，种下去，浇足水，以后就是你的树了。”老校长站在土坡上，眼里满是期望。

孩子们呼啦一下涌了过去。志强落在最后，等他走近，筐里只剩一棵最小的，树干只有拇指粗，顶上还耷拉着两片发黄的叶子。

“这棵树太弱了，怕活不了。”高年级同学在一旁嘀咕。

志强没吭声，抱起树苗走向荒坡。他家在山的另一边，每天上学要走近一个时辰的山路，书包里总揣着两个红薯当午饭。他父亲在外打工，过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志强选了块朝阳的坡地，用镢头刨坑。土很硬，镢头像砸在石头上。血泡磨出来了，志强忍着疼，从山脚挑来塘泥垫在坑底——肥地，这是他从会种地的母亲那儿学来的。

一锹一锹培上土，浇透水，志强蹲在树苗跟前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得给你起个名，就叫强子吧。”

旁边同学笑：“你给树起人名？”

志强点点头：“别看它瘦，但跟我一样，能活。”

从那个春天起，志强放学就去后山看树。他捡来碎砖头，在树苗周围垒了个圈，防止野兔啃咬。春天雨水少，他隔两天就从山下提水，一趟上来要歇三回。很快，杨树苗蹿高了半尺，顶上冒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像指甲盖那么小。

志强把期中考试的奖状装进塑料袋，埋在树根下，抚着细瘦的树干说：“好好长，我也好好长。”

夏天一场暴雨，山洪冲下来，好些杨树苗被冲歪了。志强披着塑料布冲上山，他的“强子”没事，只是根部被冲出一道小沟。他蹲在雨里，用手一把一把捧土，把沟填平。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去，浑身湿透，他却咧开嘴笑了。

又一年开春，杨树长到齐腰高。志强也升了初中，学校在镇上，得住校。周五下午一回来，他放下书包就往后山跑，给树培土、拔草。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靠在树干上，从书包里掏出课本背英语。

“A tree，一棵树。”他念一遍，拍拍树干，“你也是tree。”

很快，杨树长过了头顶。那一年，最疼志强的奶奶去世了。他一个人跑上山，在树底下坐到天黑。山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不能倒下。”他对着杨树说，“我们一起，要挺立。”

又过一年，杨树已有胳膊粗。志强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全村人都来道喜。报到前一天，志强又上山，在树底下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要考大学。

山风吹过，杨树叶在风里舞动，像是在应和志强。

一晃多年过去，志强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林业。走的那天，他特意上山看树。杨树已经很高了，树干笔直，枝叶繁茂，夏天能遮下一大片阴凉。他张开胳膊抱了抱，竟抱不过来。

“等我回来。”他说。

大学四年，志强寒暑假回来都上山。他学会了给树修枝、防虫，知道杨树长得快、材质软，最适合做防风林。他在后山转悠，看着那些年种下的杨树，有的死了，有的歪了，但活下来的都长成了材。

毕业那年，他回到镇上的林业站工作。报到第三天，就带着一帮人上了后山，补种树苗，规划林带。老校长已经退休，坐着儿子的车，顺着新修的山路来到山腰。

“志强，”老校长看看人，又看看树。高坡上，许多棵杨树已经长到几层楼高，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把曾经的荒坡罩得一片茵绿。

老校长咧嘴而笑：“你们，都成材了。”

志强在心里喊了一声“强子”，也咧开嘴笑了。山风吹过来，满坡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孩子在鼓掌。

文/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