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发掘沙台崖墓刻画文化内涵合影。通讯员 张喜莲 摄

清理干净的沙治崖墓浮雕佛塔。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本期继续对三角镇乐兴村黄腊丙组崖墓进行考古解读，重点解析崖墓刻画中“仙人好居”主题——干栏楼阁内的图像内容。屋内画面从左至右可分为四个部分。

阁楼覆钵混合塔

沙台崖墓群离道路最近的第一孔崖墓设有三层门框：内框宽70厘米、高90厘米，中框宽90厘米、高103厘米，外框宽118厘米、高125厘米。因崖壁呈约60度斜坡，外框与中框之间形成下宽上窄的直角梯形体空间。

该崖墓最引人注目的是，墓门上方宽118厘米、高195厘米的龛内，雕刻有一座宽81厘米、高185厘米的高浮雕多层建筑，主体由上部两层阁楼与下部三层逐层内收的阶基构成。

乍看之下，形似楼阁。楼阁在汉墓随葬明器及文献中多有记载，如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绿釉陶楼院，本系列第二十九、三十期考证三角镇乐兴村黄腊丙崖墓刻画时亦援引相关文献，此类题材在沙台崖墓出现并不奇怪。

仔细辨识可见，该建筑设有宝顶，呈粗腰筒形扁鼓承托半球状，与现存古塔塔刹形制相近。《中国青年报》2024年10月11日刊发的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杭侃《塔传入中国后，为什么变成了楼阁》一文指出：楼阁与楼阁式塔不同，楼阁式塔是在楼阁基础上增设塔刹形成的。据此可确定，该建筑为塔无疑。

从塔刹鼓身宽度超过上层阁楼顶部宽度五分之四的外形判断，两层阁楼均为四正脊围成的盝顶式；下层阁楼檐下呈覆钵状，覆钵正中设有高35厘米的正方形凹框。

综合“文津—金石碑刻研究专题群”周自横、李柯柯、申永强、李戴、凯山、韩府等群友讨论意见，此为阁楼式与覆钵式塔相结合的混合形制。

早期佛塔现綦江

塔并非中国原生建筑，原为佛教特有构筑物，最初形制酷似倒扣之碗，故称覆钵，多为实心。从雕刻风格看，沙台崖墓高浮雕塔即为实心塔的写照。

四川博物馆收藏的“三塔夹两树”画像残砖，1972年出土于什邡皂角镇东汉砖室墓。砖面所刻中间高塔主体为三层楼阁，突出各层四根立柱，呈有顶无墙的开放式结构；下两层与沙台崖墓高浮雕塔中的阁楼同为盝顶，塔刹为不超过五层的相轮承托带尖状物的圆球。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四川通史》将其断定为“我国已发现的最早的佛塔图案”。

2008年湖北襄樊一座东汉晚期（亦有观点认为属三国时期）墓葬，出土带围墙朝门的两层陶楼小院明器：楼顶主体为七层相轮，上置仰天弯月，与印度窣堵坡式佛塔塔刹高度相似；底层则为脊呈“一”字形的庑殿顶，有观点认为其是后世楼阁式佛塔的雏形。

单从建筑结构形态判断，若剔除塔刹部分，上述两件文物均体现秦汉至两晋南北朝盛行的仙人楼居风格，更多反映神仙方术信仰。其塔刹或配饰中的佛教因素，应视为原始道教对外来文化的兼收并蓄，并未改变建筑本体的原始宗教属性，将其直接定性为佛塔的观点仍可商榷。但二者证实汉墓中已出现佛教文化痕迹，为判定沙台崖墓塔的宗教属性与开凿年代提供了脉络依据。

沙台崖墓所刻塔饰，虽无象征佛教的相轮，但其宝顶、第一层楼阁檐下的覆钵，均为明确的佛教元素；覆钵正中正方形凹框，与现存实体佛塔中代表佛陀俯视世间的“眼光门”形制一致；承托覆钵的须弥座，亦属佛塔典型构造。仅上下阁楼部分为当时的仙人楼居样式，且已被后世佛教吸纳，成为楼阁式佛塔的标志性元素。

由此可见，沙台崖墓高浮雕宝塔图案中，即便以当时最保守视角审视，佛教元素占比亦远超本土信仰，将其定为佛塔较前两处文物更符合本体特征。或可商请《四川通史》主编贾大泉、陈世松二位学者，将“我国已发现的最早佛塔图案”的论断由什邡移至綦江，至少可明确：綦江是中国早期佛塔图案重要发现地之一。

佛来綦江在汉末

沙台崖墓宝塔的佛教属性既已确定，塔中第一层阁楼檐下、覆钵中央眼光门内一尊高33厘米、宽20厘米的高台坐姿人像，虽面部与服饰已漫漶不清，判定为佛像并无异议。

崖墓中的佛像此前已发现多例。据香港《东南文化》1989年第二、五期刊发唐长寿《乐山麻浩、柿子湾崖墓佛像年代新探》《四川早期佛教遗物辨识》等文介绍：上世纪四十年代发现的蜀汉时期乐山麻浩IM1墓后室门上方一尊、汉魏时期柿子湾一区1号墓后室门楣与左后室门上方两尊、蜀汉时期彭山崖墓166号墓摇钱树座一尊，1986年乐山城西郊东汉晚期西湖塘崖墓出土施无畏印陶俑等，均为沙台崖墓高浮雕佛塔人像属佛像提供了有力佐证。

佛教约在公历纪元前后两汉之际传入中国，最初仅流行于少数王公贵族之间。中国第一座寺院白马寺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68年），至汉末三国时期，才逐渐由上层普及民间、由少数扩至多数，弘传区域亦从洛阳、长安向南方拓展。

综上，该高浮雕宝塔画像当属佛教传入中国后的产物，年代大致在东汉晚期至南北朝之间，佛塔题材显然与僚人遗俗无关。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佛教传入中国主要有四条路径：一为经西域丝绸之路的北传路线；二为经东南沿海广州、交趾（今越南北部）等地的海上丝绸之路南传路线；三为由云南入四川宜宾的西南通道，即蜀身毒道；四为翻越喜马拉雅山脉传入的藏传佛教。

綦江佛教显然经西南通道传入，但其具体路径：是由宜宾经泸州、江津沿江而下，还是由宜宾至乐山再经成都辗转传入？若为前者，或将改写重庆地区佛教传播史。由于沙台崖墓群无明确纪年题记，尚需寻找宜宾以下沿江地区古文献与考古实证，或待现代科技手段可精准判定图案凿刻年代后，再作进一步定论。

本系列考证所引古文献与考古材料已充分证明：綦江及周边地区崖墓均与僚人族群无关，沙台崖墓因刻有明确佛教属性的高浮雕宝塔，更与僚人习俗无涉。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