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行囊
2026年02月26日 09:01:09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周禹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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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母亲已经醒来。一同醒来的,还有灶膛里的火。暗红的火光一跳一跳,轻舔着母亲的侧脸,把那些熟悉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锅里的水咕嘟作响,白色的蒸汽一股股往上涌,漫过悬在梁下的腊肉、香肠,在空气中凝成一片迷蒙的暖雾。这是年里最后的热闹了。
母亲揭开木甑的盖,更浓、更实在的暖意扑面而来,是米将熟未熟时那股清甜的香。她往我碗里夹腊肉,肥的透亮,瘦的酱红;又用筷子扎实地压上白饭,堆得冒尖,像一座小小的、温热的山丘。“多吃些,”她说,“路上就吃不到这一口了。”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灶台边那只鼓囊囊的行李袋上。它沉默着,像一个早已预知的句点。昨晚,它就躺在那里,母亲围着它打转,将一整个家的气息,一点点夯进去。自家炒的南瓜子,用旧报纸包成四方小包;年前熏的豆腐干,硬硬的,带着柏树枝的烟气;几双她新纳的鞋垫,针脚密得扎实;还有一大罐猪油,封在洗净的玻璃瓶里,瓶口缠着厚厚的布。她每塞进一样,行李袋就胀大一分,也沉重一分。那不再是简单的行李,那是故乡可以随身携带的部分,是母亲能给出的、全部体温的形状。
母亲总嫌不够。“外面天冷,胃里要有暖东西垫着。”这话,她念叨了十几年。从前我嫌沉,偷偷把东西拿出来,她便生了许久闷气,说我不懂“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后来我才明白,那行囊是她手臂的延长。她的手送不了我太远,便让这些食物、这些针线、这些家的细碎替她陪着我,一路上看着我,暖着我。
太阳爬上山尖时,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父亲提着行李袋送我,母亲跟在后面,手里又变出两个温热的茶叶蛋,不由分说塞进我大衣口袋。蛋壳滚烫,隔着衣料,烫着我的心口。
村口的老樟树下,早班车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父亲把袋子递给我,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这沉甸甸的重量交接的,仿佛不是行李,而是一份无需言说的托付。母亲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她的手很糙,刮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走吧,”她说,“到了来个信。”
车发动了,笨拙地喘着气。我隔着起雾的车窗回头望。他们并立在那棵老樟树下,身影在清寒的晨气里,显得那样单薄,又那样安稳,像两株静默生了根的植物。母亲忽然抬手挥了挥,父亲也跟着抬起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和灰扑扑的村庄、蜿蜒的土路、整个熟悉的、即将归于平静的世界,融成一片模糊的底色。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两颗温热的蛋,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怅惘与踏实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浮起。
原来,所谓离散,从来不是斩断。故乡与母亲,用这样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将自己掰开、揉碎,塞进游子的行囊。此刻背起的,正是一个缩微的、可供奔赴的故乡。那行囊越沉,脚步便越稳。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多远、多冷的地方,我都不是空着手,也不是孤身一人。
远行的行囊里,装着的从来不是告别的枯槁,而是下一次重逢时,可以重新烹煮、可以娓娓道来的、沉甸甸的暖意。离散,也不再是团圆的反面,而是投在岁月长路上,一道悠长而坚韧的影子。带着它,可以走向任何一个未知却明亮的清晨。
文/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