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服务志愿者在观察崖墓壁的两人一马线刻画细节。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 摄

文化服务志愿者在寻找崖墓刻画。通讯员 廖代银 摄

汉代先民相信，他们身后的“家”一定会带来生前未享受到的幸福，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造墓不止。而东汉至稍晚时期的川黔地区，在中原移民的带动下，沿袭西汉中原地区的崖墓葬俗，结合西南山多、岩高的地理环境和地质结构，凿岩为穴，置棺以葬，给今人留下了崖墓这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今在本系列考证第二十九、三十两期对三角镇乐兴村黄腊丙组崖墓组图分析的基础上，继续深入细节，展开图画与历史的对话。

环首刀辨身份

继续观察该孔崖墓的右幅刻画细节，骏马前的高大人物，佩戴的竿状器具长达30厘米，后端还有圆环，与汉代常见的兵器环首刀高度相似。

环首刀又称汉刀、环头刀，是一种以手持为主的短兵器，特点是单面开锋，厚脊薄刃，直脊直刃，刀柄首呈圆环形，是当时世界上非常先进、杀伤力极强的近身冷兵器。东汉末年，环首刀在军队中的使用数量超过了长剑，成为军队的常设装备，还流传到朝鲜、日本、匈奴、大月氏、安南等国，成为日本刀的祖型。其形制发展至唐代依然不衰，是中国古代兵器的典范。据《大众考古》2018年第5期刊发的《四川金堂十里村崖墓群》一文介绍，该墓群出土的铁器主要为环首刀、锄等。

另据中国历史研究院官网2021年4月7日刊发、广西民族大学民族研究中心副研究馆员肖波撰写的《什么是岩画研究》一文介绍，广西左江花山岩画中存有典型的环首刀图案。经与该崖墓线刻画比对，二者均为横斜挂于腰间的佩刀方式。

环首刀还因《汉书·李广传》的记载而声名更盛：武帝派使节出使匈奴，刚见到汉降将李陵时，使节因不敢直接交流，便以手抚摸刀环，以目示意。因刀环的“环”与归还的“还”同音，以此暗示李陵应当回归汉廷的用意也得以传递。

综合判断，该佩饰为环首刀，确认无疑。由此可见，墓主或其家族的身份，大概率与战争征伐相关。

骑乘图证源流

这样的人与动物骑乘组合图，在川渝地区汉墓画像中屡见不鲜，例如：贵州省博物馆馆长、研究馆员李飞发表于2020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贵博论丛》（第一辑）的《崖上阴宅：习水崖墓调查记》一文配图显示：距綦江界约20公里的三岔河镇，习水河畔的红湾崖墓门洞外壁有一幅骑乘图，绘有骏马前跃之态。

上海大学艺术研究院罗二虎教授发表于《考古学报》2005年刊的《长宁七个洞崖墓群汉画像研究》一文所配手绘图则更为丰富生动：

M2墓的画像中，马背上立有一人，身着长裙，手持缰绳，马尾扬起向后平伸，尾毛散开，打破画面的宁静。画像旁有“熹平十年（181年）十月二日易”的题记。

M5墓存有三幅骑乘图。其一在门洞上方，马身素面无纹，拴于带篷顶的柱上，骑马人持鞭握辔，马后有一位肩扛长柄榔槌的随从，可见描绘的是出行准备阶段。其二在门洞右壁中部，马头高昂，马耳直立，从马胸起横刻一线直连马尾，马尾后翘如帚，骑马人戴冠持辔，身后有五人，前两位边走边舞，其后两位轮番单手向上抛接三物，一物为丸状，一物为短剑状，最后一位做倒立动作，尽显行进中的欢快氛围。其三在门洞右壁下部，马身饰满线条纹理，骑马人腰挂带柄长刀。

M7墓的骑乘图位于左侧崖棺，为浅浮雕画像，骑马人戴冠着袍，持辔前行，马前有一戴“胜”的凤鸟引路，朝左侧楼阙方向行进。

《四川文物》1990年第6期刊发、赵殿增与袁曙光合著的《“天门”考——兼论四川汉画像砖（石）的组合与主题》一文，附有简阳鬼头山崖墓石棺左侧面的拓片配图：一头上生双角的动物疑似鹿，奋蹄疾奔，骑鹿人双手高举，头戴向后弯成长弓状的羽冠，画面尽显欢呼雀跃的画风。值得注意的是，羽冠尾梢刻有三字题记“先人骑”。

升仙图释真意

简阳鬼头山崖墓石棺“先人骑”图案旁，绘有两人对坐、聚精会神博弈的场景，二人皆头戴与骑鹿人同款的羽冠，其中一人背生羽翅，应是神仙形象，旁有榜题“先人博”。赵殿增、袁曙光在文中认为，这是匠人刻写时将“仙”误作“先”，正确的应为“仙人骑”“仙人博”。

笔者将赵殿增、袁曙光文中的拓片配图，与另一来源的更清晰拓片及实体照片比对后发现，赵、袁二人文中的拓片配图为实境的镜面图像，即左右相反，若按此解读组画，内容或有失真。其正确的画面顺序应为：“先人博”图在前，“先人骑”图在后。

两幅“先人”图下方，刻有一条卧龙，四足呈鹰爪状，尽显力量与威严，龙头上有一方形篆符，龙腹处有一模糊难辨的竖刻榜题，龙前有一尾游鱼。

“先人”图后，依次刻有无人车马图、榜题“日月”的男女二神图，以及“日月”神下方榜题“柱铢”的摇钱树。站在月神右翼的，是榜题“白雉”的细身长尾鸟图案，“白雉”图案下方为榜题“离利”、似牛非牛的猛兽图案。

仔细观察可见，“先人博”中的另一人及“先人骑”中的人物均无羽翅，可见其身份与背生羽翅者不同，背生羽翅者已成功升仙，无羽翅者应是尚未进入仙界的墓主。

“先人”本指先祖，亦指已故的父亲。文化服务志愿者认为，这组图案反映的是墓主的升仙流程：墓主需先与仙人对弈，通过这场“考核”后，再骑鹿前往仙界；马车上空无一人，说明墓主已化为灵魂，升仙指日可待。图案中的龙、鱼皆是沟通天地的使者，象征墓主德行配位，神灵皆来助其引魂升天。日月二神同框出现，代表仙界的认可，接纳墓主修炼成仙。

《山海经·西次四经》记载“孟山……其鸟多白雉”，《太平御览》卷九一七引《春秋感精符》载“王者德流四表，则白雉见”，可见白雉是象征祥瑞的神鸟。《广雅·释天》有言“山神谓之离”，《说文》记载“离，山神兽也”。摇钱树、白雉与离的图案同现，印证墓主已身处富足、快乐、永生的仙界。

上文提及的长宁七个洞崖墓群M7骑乘图，朝代表天门的阙楼行进，体现的亦是升仙思想；其中M5的三幅骑乘组图，与简阳鬼头山崖墓石棺的图案相仿，同样展现了升仙的过程。

综合上述文物实例的分析可知，三角镇乐兴村黄腊丙组崖墓中洞外右壁的人马组合图，绘有人马向洞口徐徐走去的画面，象征着走向新生的世界，而后又走向左壁的“仙人好居”，体现的同样是升仙的过程。只不过，綦江地区汉晋时期先民的艺术修养与创作水平，相较于农耕更为发达的简阳、长江边的长宁等地，存在一定差距，画作的美感稍显逊色。

（未完待续）

特约通讯员 杨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