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红薯香
2026年02月03日 09:06:21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覃宁波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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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季节更迭,街头的冰粉、凉面摊早已换成烤红薯铺。炉子搁在三轮车车厢里,烤红薯的人立在一旁,戴着灰扑扑的厚实帆布手套,将炉膛四壁的红薯逐个翻面烘烤。冬日的风和阳光像尽职的信使,把焦甜的香气传向四面八方。那香味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不仅钻到人心里,更撩拨起舌尖的记忆,穿越几十年漫漫时光,牵引着我回到童年。
像木心在诗中所写,“从前慢,从前的日色慢”。儿时总翘首期盼,盼着第二天醒来就长成大人,能仗剑走天涯、赏美景、大快朵颐,做尽快意事。清晨,院子四周果树上的雀鸟总不停喊着“起床了、起床了”,从睡梦中睁眼的我总会暗暗叹息:唉,还是小孩,还得起床,还得听父母唠叨,还得去学校听老师训导,还得干农活儿、读书写作业。尤其冬日的早晨,蜷缩在温暖被窝里,这份不情愿便越发浓烈。可当嗅到一缕香味,在被窝外清冽的空气中试探着、打着旋儿,渐渐清晰、浓郁,我又甘愿翻身起床。那缕香味勾出了心里的馋虫,我踢开被子,以川剧变脸的速度麻利穿衣。
那些年物质贫瘠,母亲蒸饭时会削去红薯皮、砍成几截,放进甑子和米同蒸,当作主粮,这不足为奇,也勾不起特别的喜爱。我偏爱母亲蒸饭或煮猪食时,顺手扔几个红薯到炭火中煨烤,那金黄焦香的烧红薯,才是独属于我的零食。
彼时煤炭金贵,各家多以柴禾烧火。树干、粗些的树枝耐烧,燃烧后会依着粗细和燃烧程度,在灶膛里留下大大小小的火炭或红灰。这时往炭火中埋下几个红薯,不消多久,红薯便在炭火中慢慢皱皮,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味。待红薯果肉渐渐熟透,空气中甜滋滋、香喷喷、焦而不糊的气息越发浓郁,便要给红薯翻个身,让它均匀受热。再等片刻,估摸红薯全熟了,就用火钳或棍子扒开炭火灰,掏出红薯搁在灶门口,借着柴火的余温温着,放多久都不烫不凉。这便是母亲给我准备的,带着上学或是上山坡干农活的零食。
以红薯作零食,不仅管饱,更给唇齿带来甜软焦香的味觉体验,温柔抚慰着我的味蕾。红薯分红心、白心,我最爱红心的,我们叫它红心苕。这种红薯水分足,煨熟后甜润绵软,吃起来像舔着大号的麦芽糖。白心的水分少,入口发粉,仿佛再多口水也润不透,总有些干咽的滋味。好在母亲每次都会细心挑出红心苕,给我们煨烤。
冬天的漫长寒夜,家中总要生一坑火取暖。火坑是在堂屋地上挖的方形坑,用砖石土坯砌成,中间生火,上方熏着腊肉、香肠、血豆腐。我在堂屋八仙桌上摊开书本准备做作业前,总会往火坑中埋两三个红薯。夜里的烧红薯,既是零食,也是宵夜。只是我自己烤的红薯,总要到剥皮时才发现,又不小心捡了白心的。守在火坑边等红薯熟透的时光,总觉得过得格外慢。作业写完一页,书背过一段,扒开红红的火灰,伸出冰凉的手指按按红薯,依旧硬邦邦的,只好重新埋好,接着做作业。
在红薯的香甜中,童年随风悄然远去。转瞬之间,生命已至厚重的中年。儿时觉度日如年,如今却深感岁月如梭。一年又一年,唯有红薯的香味依旧,静静抚慰着我漂泊的心。
文/张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