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甜
2026年01月16日 07:39:02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周禹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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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几乎每顿饭都离不开红薯,连请客吃饭也不例外。如果能碰上吃红薯稀饭,那就算得上是改善伙食了。在我看来,碗里堆着红薯块,米粒星星点点,叫红薯稀饭不恰当,叫稀饭红薯还差不多。吃着吃着,我就埋怨母亲:“妈,怎么不多放点米呢?”望着我消瘦的身体,母亲暗自叹气。
母亲也有安慰我们的办法,做饭时,她总会挑两个又大又光滑的红薯,埋进灶膛。我爱蹲在灶边等,看母亲添柴、拨火,一会儿后,红薯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儿慢慢飘出来,我的口水也流了出来。饭菜好了,母亲用火钳小心地扒开灰。她拿在手里,因为太烫,她在两手间倒腾。待冷些后,掰开来,金黄的瓤子烫得人直甩手,一股甜香扑到脸上,那是苦日子里最实在、最暖心的甜。
灶膛里的甜,是母亲给我开的“小灶”,还有一种公开的甜是跟着母亲去走亲戚。谁家办红白喜事,母亲就会带上我。我心里头打着小算盘,就盼着坐上桌,能吃上红薯焖锅干饭,还有那香喷喷的盐菜炒腊肉。
那焖锅饭,是按着六七斤红薯配一斤米的比例来做的。米煮到半熟滤掉米汤,锅底铺上红薯块,再把半熟的米饭盖上去焖。主人家从不会主动给客人盛饭,怕红薯多了得罪人,米饭多了又不够分。有一回,我自己跑去盛饭,心里想着多捞点米,一铲子下去,底下全是红薯!回头一看,好几双眼睛都盯着呢,我只好硬着头皮把红薯扣进碗里,再铲了薄薄一层米饭盖在上面。回到桌上,我放眼看去,别人碗里都是红薯盖着米,就我的碗里,红薯堆得像小山一样冒尖儿。
我飞快地把碗里的红薯塞进肚子,赶紧又去舀饭。可是,我还是去迟了一步,饭早没了,就剩一点红薯。再回桌上时,连盐菜炒腊肉也被抢光了。散席后,母亲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用黄草纸包着的炒腊肉,叮嘱我:“快吃,别叫人看见。”我像是得了一件宝贝,分成多个小块慢慢品,久久不肯吃完。后来我才懵懂地看懂,席间那些老练的叔伯,为何第一碗总是浅浅的。他们飞快地扒完,便起身盛上扎实的第二碗,碗底是厚厚的米饭。我曾羡慕他们的智慧,却总学不会。只是还没等我学会,日子就已流转,这法子,也再也用不着了。
如今,大家不光要吃饱,更讲究吃好、吃得健康。可我们全家还是老习惯,隔几天就要吃顿红薯。无论是红薯汤还是红薯饭,一端上桌,全家都抢,还总埋怨:“怎么才煮这么点儿,根本不够吃!”
冬天街上飘起烤红薯的香气,总能让我想起母亲。想起她在灶膛边忙碌,往火星里埋进几个红薯。想起刚掏出来的红薯,烫得在两手间倒腾。那份苦日子里品出的甜,忘不了!
文/王治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