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君才在《流泪的蓑衣》里这样写道：“蓑衣轻轻靠在土墙上，当夜晚的风吹穿过窗户，吹进老屋，蓑衣也就开始飘荡。而很长的时间里，在土墙的角落，蓑衣始终显得有些无趣和落寞。”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对君才笔下的蓑衣定不会陌生，那是传统农业时期农民遮风挡雨的工具，是雨天一道亮丽的风景。而诗人对此物更有浪漫多情的描写：“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那是一副怡情自然的画面，是生活无忧无虑的一个缩影。

蓑衣起源很早，《诗经·小雅·无羊》有诗为证：“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糇。”能够纺织蓑衣的人被大家称之为“棕匠”，棕匠散居农村，以务农为主，可以上门服务，加工蓑衣、棕绳、棕刷、棕绷、棕床垫等生活用品，同时也有的习惯在自家加工一些棕制品在市场销售。

制棕绳，是棕匠最基本的工序，织蓑衣、串棕绷，棕匠的活几乎都离不开棕绳，棕绳的基本原料是棕皮。棕皮是从棕榈树上剥下来的，乡下人更习惯直呼为棕树，棕匠一般会选择赶场天到小镇上收购晒干的棕。在乡下，几乎家家户户的山林里都有棕树，四季常绿，不管暑夏寒冬，抑或风霜雪露，它都能一如既往地保持它独有的青翠，那密密匝匝的根深深地扎进养育它的土地，让人们见证着生命的刚强。而棕树棕皮，还能给予乡村一笔小小的财富。

棕树是需要剥皮的，按照它的成长速度，一般每年都可以割六七张，否则棕树就会因为那越来越多陈皮的束缚，无法正常吸收养分和水分、滋生病虫害而慢慢死去。儿时我多次到山林里割棕，印象尤为深刻。割棕的工具很简单，撬棒、箩绳、割棕刀，撬棒由一根木棒和竹篾丝扭成拇指般大小的绳索组成。来到棕树前，箩绳系在腰间，撬棒拴在树干上，“滋遛滋遛”一边爬棕树，一边把撬棒往上推，待到了合适位置，将撬棒的绳索反扭一转扣在树干上，继续往上爬，直到双脚踩到撬棒的两端，把腰间的箩绳解开牢牢地系在树干上，整个身体向后倾斜30度左右，而双手就能解脱出来用刀了。割棕刀沿着棕树叶柄基部两侧自上而下各竖割一刀，割棕人踩着撬棒用割棕刀沿着棕皮生长的干节环剁一圈，轻轻一剥，一张棕皮就割下来了。每割完一张，棕树上就会露出一圈半寸余宽白嫩嫩的“伤痕”，不过这些“伤痕”在第二年就会“不治而愈”。

割回来的棕皮在太阳下晒上一两天，就能存放了。如果家中不做棕绷（棕垫）之类的，就会拿到市场上卖掉，收购棕皮的对象有的是小贩，更多的是棕匠。棕匠将买回的棕皮大都会用铁耙子梳成棕丝，称之为“抓棕”。 抓细棕毛这个过程应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不难想象其中的苦楚。我在割棕的时候饱受过棕皮的灰尘，割完几棵棕树后头上、衣服上就沾满了厚厚的一层，还浑身痒痒，棕匠在将干燥的棕皮抓细时那灰尘更会肆无忌惮地飞舞。棕毛抓细以后，就可以用来拧棕绳了。拧绳的工具是一个握把，上头缠绕转子，把起好头的棕绳缠绕在转子上，左手就势将细棕毛拨拢过来，右手不停的旋转，把细棕毛缠了起来，就拧成了一股细绳子。拧棕绳看似简单却很费力，技术性又很强，稍不注意，拧得棕线就会粗细疏密不匀。

棕绳的牢固耐用，不易扯断，它的作用很大，除了用来织蓑衣、串棕绷，农村还常用来作为箩绳、井桶绳、牵牛绳，甚至是挑担、搬石、捆扎之用。

蓑衣制作需要相当好的技术，是最能衡量一个棕匠师傅水平的。先选择一些质量好的棕皮，清理干净附着的杂物，用铁刷刷洗棕尾备用。编织蓑衣从领口开始，领口部位要用十五六张完整的棕皮，用一个土碗倒扣定型，各棕皮围绕着土碗用棕绳串联着围一圈不封口，作为领口。接下来再将棕皮一片接一片，次第错开，自上而下织成斗篷的形状，又像张开翅膀的蝴蝶，雏形初现，就可以用钢针穿细棕绳进行缝制。钢针有二十多厘米长，一端尖头，另一端带勾，带勾可穿引棕绳。飞针走线，与裁缝有相同之处，手中的针便在棕皮间穿来穿去，一针接着一针，在毛坯蓑衣上密密缝，那“针脚”是很匀称的。据父辈的人讲，一件蓑衣一般要缝制五十多行，二百多个针脚，而每个环节必须全为手工制作，不得不承认其工作量的巨大。好的蓑衣既不透水也不透风，干活、行路不碍事，特别是在寒冬季节还能御寒，深得种地农民朋友的青睐。

蓑衣、棕绳曾是乡下家家户户必备生活用品，随着时代的进步和发展，不少塑料产品渐渐替代了棕制品，而那棕绷、棕床垫还没大张旗鼓地走进寻常百姓家，乡下就直接由木床、干稻草时代过渡到弹簧床垫阶段。散布在乡间的棕匠仿佛在一夜间消失，棕制品制作手艺就像老去的岁月一样，攒下一代代人的思念，却又不知落脚在何处？而那些天然环保的棕制品仅能在乡下老屋或是博物馆的展厅中看到身影，成为我们记忆的源头。

文/兰采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