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千载寄丰年
2025年12月08日 08:26:48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覃宁波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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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雾刚漫过綦江山坳,永城镇的街面就醒了。穿镇而过的蒲渡河上,新修的景观桥镀着淡金晨光,晨练的老人扶着雕花栏杆打太极,鞋尖沾着的露水,与河面上的薄雾融在一起。桥那头的老皂角树还立在原地,皴裂的树皮下奔涌着不息的生命力,枝桠间挂着的不仅是岁月的褶皱,还有晨雾凝结的露珠、早点铺飘来的面香。
这方土地的记忆,早在明朝洪武年间就已落笔,墨汁是山间的松烟,宣纸是河畔的沃土。那时,它唤作永兴里,乡人唇齿间滚过这三个字时,总带着几分亲昵的尾音,简称为“永里”。嘉靖年间筑起的永里府城,夯土城墙早被时光蚀成了田埂边的碎土,唯有“永城府”的名号,还在蒲渡河日复一日的涛声里,隐隐回响。
站在公交站台,望着往来的汽车,很难想象明清至民国时,这里曾是永里版图的核心。往日的时光,像蒲渡河面缓缓铺展的晨雾,晕染出一幅鲜活的市井长卷:碧水滋养出膏腴的田垄,稻穗在风中摇晃时会哼起细碎的歌谣;隆盛场的石板路上,货郎的拨浪鼓与茶馆的吆喝声撞在一起,溅起满街的烟火气;莲花石的嶙峋石缝里,倔强地钻出几丛野草,见证着往来行人的足迹;金灵场的酒坊里,酒香能飘出三里地,醉了过路人的脚步。明朝末年的战乱,如一场猝不及防的狂风骤雨,马蹄踏碎了城墙,烽火焚尽了屋舍,昔日热闹的永城府,最终只留下断壁残垣在夕阳里伫立,风穿过墙洞时,发出似哭似叹的呜咽。
道光十五年(1835年)的春风,带着蒲渡河的湿气与田埂的青草香,吹绿了皂角扁的田畴。这片距永城府旧址千米的土地,因地势平坦、水源充足,被选中重设场镇。
开场那日,綦江县太爷的八抬大轿碾过新铺的青石板,轿帘掀开时,先飘出一缕淡淡的檀香。当乡绅们躬身报上“皂角扁场”的名号,县太爷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带,轻轻摇了摇头,这名字沾着泥土气,虽实在,却少了几分书卷蕴藉。他抬眼望去,田埂上的稻穗饱满得快要坠地,风吹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连空气里都飘着谷物特有的清甜香气。
“此处土肥粮丰,岁岁无虞,便叫常丰场吧。”县太爷的声音如春风拂柳,话音落时,乡绅们的掌声与田埂上的蛙鸣交织在一起。如今皂角扁的田垄间,依旧种着水稻与玉米,只是村民们早已换上了胶鞋与农机,收割机驶过的轰鸣,取代了当年的蛙鸣与锄头声,唯有土地里的肥力,还延续着“粮丰”的基因。
“常丰”改“永丰”的故事,如今被写进永城镇的文化墙。那位酸秀才连夜递字条的场景,化作了墙面上色彩明快的彩绘:油灯下,青衫秀才搁笔时溅起墨点;天明时,县太爷展卷拍案的神情格外生动。当年,他在宣纸上写下的辨析,“常丰不过一季之喜,晴雨难料;永丰才是世代之福,绵延不绝”,如今被刻在文化墙的顶端,成了往来行人驻足品读的句子。
时光的河流从不停歇,转眼就淌到1930年。“里”改“区”的政令如一片落叶,飘进永丰场的寻常巷陌。永里摇身一变,成了綦江县第三区,永丰场也随之褪去旧衫,变作永丰乡。只是这份变迁里,藏着一丝让人唏嘘的转折:原本设在永丰乡的署衙,迁去了隆盛场。如今,隆盛与永城早已通了公交,二十分钟的车程里,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商铺渐变为田园风光。当年署衙搬迁的遗憾,早已被便捷的交通冲淡,两镇的集市连成一片。
解放的曙光照亮綦江山川时,隆盛区率先沐浴在新生的暖意里,作为綦江县第一个解放的乡镇,这里一度成为县文史委员会的驻地。而隔壁的永丰乡,却像被时光格外眷顾的孩子,依旧守着旧日的模样。集体经济时期,“永丰乡”的牌子换成了“永丰公社”。
当分田单干的春风吹过田野时,永丰公社复称永丰乡。因与别处重名,“永丰乡”又改作“永城乡”。直到1993年,“永城镇”的新牌子挂起来时,全镇人都赶来看热闹,孩子们举着气球在新挂牌的镇政府门前奔跑。如今,镇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安装了健身器材。傍晚时分,广场舞的音乐与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当年挂牌的热闹场景,成了老人们给孙辈讲故事的素材;而广场旁的公示栏里,“永城镇发展规划”的蓝图上,新的荣光正在绘制。
道光十八年(1838年)修建的芙蓉书院,如今是永城镇的文化地标。院门旁,挂着“綦江区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这处院落依旧雅致清幽,进门的天井里,新种了睡莲,雨后的水洼映着檐角雕花,比当年更多了几分生机。堂屋的木柱上,“耕读传家”的楹联被精心修复,漆皮虽仍有斑驳,字迹却愈发清晰。
与芙蓉书院的静谧相对的,是王良故居。这座翻新过的农家院落,如今是綦江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天都有参观者慕名而来。展柜里,将军的黄埔军校毕业证书被塑封保护,泛黄的纸页上,年轻的王良眼神坚定;墙上的照片,从青涩学子到红军将领,记录着他短暂却辉煌的一生。这位1905年生于永丰乡三槐坝的先辈,带着家乡的倔强与热血,追随秋收起义的烽火,跟着毛主席踏上井冈山的崎岖山路。第一次反“围剿”时,身为红四军军长的他活捉张辉瓒,毛主席亲称他“王良将军”的故事,让在场的孩子们听得格外入神,眼里闪着敬佩的光。
故居后院的梧桐树下,立着王良将军的铜像,27岁的他身着军装,目光望向远方。1932年6月13日,赣南根据地的伏击战中,那颗穿透他胸膛的子弹,没能阻止他精神的传承。铜像前,摆着人们献上的花,旁边的留言本上,写满了“向将军致敬”的字句。镇上的“王良小学”里,学生们背诵着将军的事迹;镇政府的宣传栏里,将军的精神激励着干部们务实奋进。毛主席当年那句“共产党失去一位好干部,红军失去一位好将领”的叹息,如今已化作“传承红色基因”的誓言,在永城的山山水水间回响。
暮色降临时,蒲渡河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景观桥的路灯次第亮起,与对岸芙蓉书院的灯笼遥相呼应。王良故居的参观者渐渐散去,只留下铜像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永城镇的今昔,就在这光影交织中愈发清晰:昔日的田埂变成了平坦的公路,当年的私塾成了文化阵地,革命先辈的精神滋养着新一代的成长。老皂角树的枝桠上,挂着孩子们的风筝,那根握在奔跑的小手心里的长线,就像是握着永城的过去与未来。
文/罗昭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