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草是水稻（谷子）收割后的剩余物，在经历了那场轰轰烈烈的“秋收”战斗之后，那穿金戴银的田野唯独留下了它的影子——扎成一个个酷似人样的稻草人，东倒西歪、杂乱无章，足见战况之“惨烈”。

一直以来，谷草都是农民的宝贝，在收获了那倾尽毕生精力孕育的果实之后，人们又怎可能就这样把它们弃之不顾呢？稻谷刚收完，那谷草还是湿的，得挪移到没水的位置，田埂上、路道旁，把稻草人的下盘叉开，一簇簇、一摞摞地摆好。整片望去，那俨然是刚刚被整顿过的千军万马，雄姿不减，等待着秋日艳阳的检阅。

乡村一直以来都是“靠天吃饭”，晒谷草也是如此。整个过程就看老天爷是否赏脸：如果有个四五天的大太阳，那谷草自然能彻底干透，直接收回家中备用；如果遇到老天爷“坏脾气”，三天两头下雨，那可就倒霉了，下雨前得把草拖到一起，堆成无数个小草墩；雨过天晴，又得把小草墩打开晾晒，如此反复，直到谷草沥干水分。在乡下生活过的人，对干谷草质量的好坏都有经验：没淋过雨的谷草，色泽白酥酥、黄橙橙，草杆硬度也强，自然是人们偏爱的；淋过雨的谷草，草杆根部会有霉点，霉点少的勉强能用，霉点多的就只能当烧锅做饭的燃料了。

人们把晒干的谷草从田里挑回来，一部分直接堆在阁楼上，更多的则在家附近垒成一个大大的草垛。垒草垛，得先找一块平整的地方，一两平方米就够了。为了防止谷草被水浸湿腐坏，有经验的农民绝不会选凹地。在草垛最中心，要立起一根直立粗壮的轴：有的是人工搭建的木柱子，有的则直接利用地里生长的桉树或青杨木。

可别小看垒草垛，这可是一门技术活：垒得不好，兴许现场就得返工，还没到顶端就轰然坍塌；有的虽然成功封顶，却禁不起肆虐的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吹，散了架；或是雨水从顶端倾泻而下，让谷草生霉发黑，变得一无是处。父亲算是垒草垛的好手，我和母亲一般只能在旁协助递谷草。父亲先是绕着中心轴，把谷草一根根平放着垛上去，还得使劲踩上几下，一圈接一圈、一层叠一层，码得密密麻麻，草垛越垛越高，也逐渐往里收拢。我们在草垛底下传递谷草，起初是手递手，后来草垛高了就抛；没一会儿，草垛就超出了我们的力气范围，抛上去的谷草总滚下来，索性改用竹竿叉上去。父亲觉得草垛高度差不多了，就喊停让我们别再递草。最终，草垛垒成了圆锥形状，父亲在顶端盖上一层塑料薄膜，把口子扎得严严实实，整个“工程”才算结束。他顺着草垛滑下来，绕着草垛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还不时用手把突兀出来的谷草按回去；感觉满意了，才停下来点燃一支劣质纸烟，微眯着眼，静静凝望这耸立的草垛，像是在欣赏心爱的“杰作”，脸上不自觉地泛出满意的笑容。

这儿一垛，那儿一垛，那草垛星罗棋布地排列着，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扎根在村庄里。每一个草垛有着自己的形体美，高矮胖瘦，各具特色。那贪吃的鸟雀总是叽叽喳喳地分来，停在草垛上，寻找干谷草中残留的没有脱净的谷粒。

无论是阁楼上的，还是草垛里的，这些干谷草都有专门用途。入冬后，气温急剧下降，那时候乡下生活条件差，没有如今人们用的空调、席梦思床垫，甚至连多余的被褥都没有。人们就从阁楼上取下部分谷草铺在床上，再在上面铺竹篾席、垫一层棉絮。这样的床虽蓬蓬松松，却富有弹性，既暖和又舒适，人一躺上去，身子一下就陷进去，仿佛躺在松软的沙发上，连睡梦里都带着谷草的清香。最初睡在上面翻身时，谷草总会“悉悉索索”地响，像在唱奏鸣曲；后来谷草被压得踏实了，响声就小了很多，人们也睡得更安稳。

草垛里的谷草，主要供给冬天的牛食用。冬闲时，村里没有犁田的任务，可野外青草难觅，到处光秃秃的，干谷草就派上了用场。人们为了保证耕牛不断粮，对谷草的用量计算得很清楚：一日三餐，一餐喂几捆谷草，都有定数。这期间，人们还会想方设法给牛“换口味”，萝卜、青竹叶、红苕藤……就这样，草垛里的干谷草一天天变成耕牛的腹中之物，原本坚实的草垛渐渐瘪了、蔫了。等到春草萌发时，草垛已完全没了曾经威风凛凛的气势，只剩下“瘦骨残骸”，恰如怀胎十月分娩后的孕妇，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谷草还是乡下盖草房的最佳物料，八十年代前，我生活的村庄还有部分人住的草房，屋顶上常年铺的都是谷草，经过风吹雨淋日晒，逐渐腐烂，那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也就起不了遮风挡雨的作用。为了保证安全，主人每年都会在秋后邀请专人来帮忙翻新，在房顶上新添一层谷草，为人们遮风挡雨，寻得一处港湾所在。

乡村的谷草远远不止这些用途，打草鞋、编坐垫、引火，人们还习惯在雨天出门前往胶鞋上套上几根谷草搓成的绳子，从而起到防滑的作用。

有人说：“一根稻草丢在大街上是垃圾，绑在大白菜上可以卖白菜的价格，绑在大闸蟹上就是大闸蟹的价格。”而记忆中的谷草，虽只是寻常之物，看似普通又渺小，却像粘合剂一样，串起了人们的一日三餐，串起了村庄的春夏秋冬，它的价值，又岂能用金钱衡量？

文/兰采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