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讯息
2025年11月28日 09:07:26 来源:本站原创 编辑:周铉 责任编辑:贺玲 作者:
浏览量:
沿着学校背后的一条公路上行,爬过一段长坡,在拐角处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设着两个摊位,一个是缝纫摊,另一个是副食摊。摊位背后是一座旧厂的大门,大门出口处建了一间类似保安亭的小房子;靠着小房子往前搭了一处遮风挡雨的钢结构棚,恰好庇护着这两个摊位。
摊位前方,沿着公路平行延伸约百米远,是一个有二十来栋楼的居民小区。缝纫摊做的都是缝缝补补的小生意:换拉链、剪裤脚、缝裤边,来光顾的多是小区里的老客户。在上学、放学的时间段,副食摊常会站着几个小孩,他们递给老板一元、两元的纸钞,自己从货架上拿起一包小零食,立刻撕开包装,边走边吃。过往的车辆有时会靠边停下,有人探出头来喊:“老板,给我来一包烟!”
摆摊的位置是一个风口。夏天凉快。冬天的风掠过稀疏的几棵行道树的树隙和树梢,从敞开的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带着一股冷冽劲儿。奇怪的是,他们似乎感受不到冷,出摊总是比我上班早,收摊却比我下班晚。更奇怪的是,午后经过,两个摊位中间的空地上有时还会摆着小桌凳,四个中老年人围着玩扑克,偶尔还有一个人坐在旁边观看。玩牌怎么也该选一个暖和的地方啊?
有天路过,我听见副食摊和缝纫摊的摊主在说话。“现在还不算冷,没下雪就不算真冷。”这话大概是副食摊的摊主接的,此前或许是缝纫摊的说起了天气降温的话题。副食摊的奶奶看着有七十多岁,缝纫摊的大姐约莫五十岁上下。
我的同事好几天前就在说僵手僵脚了。在电脑面前坐上一两个小时,站起来到茶水间接水或上卫生间时相互碰见,总是不由自主地缩着脖子夸张地打着冷颤说,“冷啊,真的开始冷起来了。”一个同事告诉我,“难怪感觉冷,仙女山都在下雪了。”我们这个位处西南方的小城,城内少见下雪,雪的讯息最早是从一两百公里远的山上传来,有时会从几十里远的山上捎来。
我边走边顺着副食摊奶奶的话头,告诉她:“仙女山已经下雪了。”奶奶重复了一遍:“仙女山都下雪了啊。”语气很平静,是那种经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熟谙人情世故,又从不冷落路人的温和回应。她的手没闲着,一直在整理摊位上的东西,想把它们摆得更规整、更好看些。旁边缝纫摊的大姐正踩着缝纫机,一块布料在针脚下来回滑动。我没多停留,依旧赶我的路。
冬天里,诗人看见雪,也常会写“冷”。他们的笔下,既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情怀,也有观雪图带来的震撼,更有见雪而生的个人愁绪或欢喜。罗隐写过一句“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字里行间满是对贫苦百姓的深刻同情;郑东在范宽的《小雪山图》中,读出了“雪压寒林万木垂”的寒冷与萧瑟;戴叔伦在《小雪》里写道:“一片飞来一片寒。”岑参则在《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把冬雪写得满是浪漫。
北方早已进入冰天雪地的洁白世界,南方的雪,却依旧在我们的闲谈中若有若无。同事聊起雪时,夸张的“冷”的表情与肢体动作里,藏着一种热切的向往,还有一份诗意的期待;而摆摊的奶奶和大姐说起雪,反倒像聊邻家女子般淡然:在或者不在,来或者不来,我都在这里——生计在这里,牵挂也在这里,不增不减,各自守着自己的安稳与欢喜。
文/张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