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一天，天气晴朗。我又一次回到故乡的老屋，再一次看到了门前的那棵栲树。它还是老样子——不，它仿佛比我记忆里更加枝繁叶茂、蓊郁苍劲了。那主干，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呈深褐色，皱褶纵横，像一部用刀刻出来的无字史书。枝叶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地撑开，如同一柄巨大的青黛色华盖，将一方天地都笼在它的荫庇之下。阳光筛下来，化作淡淡的、湿润的绿光，在地上印出斑驳陆离的碎影；微风吹来，那些影子便活了，轻轻摇晃着，像一场沉静的绿色的梦。

我走近树下，将手掌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掌纹丝丝缕缕渗到心里。瞬间，这凉意竟有了温度，将我送回一个遥远的、被蝉声填满的午后。

我看见母亲了，还是她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阴丹布衣服，正握着锄头，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纤弱的树苗，栽进门口的泥土里。那时的她，脸上没有皱纹，笑容满面，动作那般轻快，仿佛栽下的不是树，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希望。她栽完直起腰，目光里满是温柔。母亲九十三岁时走了，走前还常在树下徘徊；如今，她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这棵栲树也成了百年古树。这棵树，从一开始就不是寻常的树，根须里，缠绕着母亲的目光；汁液里，流淌着家的温暖。它是一棵满含亲情的树。

我的手指移动，触到树身上一处深陷的疤痕，心里猛地一沉。那个饥饿的年代，像一张褪了色的灰暗相片，霎时在眼前清晰起来。那时，田里的收成骗不了人，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一张张愁眉苦脸；用乡亲们的话说就是：“白天照太阳，晚上照月亮，倒在地板上，狗都追不上。”可就是这棵树，在那时成了我们全家的恩人。秋风一起，它便慷慨捧出满树累累果实，一颗颗像小铃铛似的，藏在叶间。栲果生吃有些涩，母亲却有办法：把收下的果实放进锅里，耐心烩熟，那层涩味便不翼而飞，魔术般化作粉糯的甘甜。我一个人在家饿得慌时，就爬上树打下果实，放在烤火炉里烧熟充饥。那香气，是生命本身的香气，在那些清冷的深秋里，暖了我们全家人的胃，更暖了我们濒于绝望的心。感恩这棵栲树，它是一棵救命的树。

我的童年欢愉，也绕着栲树打转。夏日里，它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是我的一片清淳福地。即便夏日炎炎、暑气骄横，栲树下总有一片属于我的恬静小气候。我和玩伴们在这里“跳飞机”“打马叉”“抓子”，或是干脆躺在凉沁沁的树根上，看蚂蚁忙碌搬家，听树上鸟语欢声。有时，暴雨突然哗啦啦骤至，世界一片混沌，我却能安然躺在它身下，听雨点打在层层叠叠的叶子上，那声音不是吓人的噼啪响，而是浑厚的咚咚声，像在为我唱一首雄壮的战歌。它，是一棵为我、也为我的童年遮风挡雨的树。

随着年龄增长，性子渐渐静了，栲树下的光景也换了模样。周末和假期，我常搬一个小板凳，带一本书，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清晨，鸟声清冽如洗，我在这里咿咿呀呀读课文，与鸟儿共鸣；傍晚，炊烟袅袅四起，我在这里等放牛的家人归来。至今记得，那透过叶隙的流光，在书页上静静移动，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快活，或是莫名的忧愁，我总对着老树倾诉：高兴时唱歌，它便用叶子的沙沙声伴奏；沉思时，它也沉默不语，做我最忠实的陪伴者。我的魂灵，在它的注视下一寸一寸舒展开来，它成了一棵伴我成长的树。

一阵风吹过，满树叶子又响起熟悉的、潮水般的声响，将我从漫漶的回忆中唤醒。我抬起头，望着这棵百年大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激与愧疚。我这一生，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的人，它却一直守在这里：替我守着老屋，守着我的童年，守着关于母亲的记忆。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故乡门前的栲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 它是我记忆亲情的根、救命的恩、童年的伞、成长的伴，是一座承载着家族往事与浓浓乡愁的精神丰碑。

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云霞染上一抹橘红，像少女脸上羞赧的酡颜。我不由自主后退几步，朝着沉默的栲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给老栲树的，也是给栽下它的母亲，更是给这片生我、养我，如今又迎我归来相伴的故土的。愿老屋门前这棵古树，永远根深叶茂，绿荫如盖。

文/吴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