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扇小窗，是我从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一所农村小学，宿舍里唯一的窗户。印象中它太小了，小得只能伸出去一个头。那间小宿舍，真的很小，一张小床挨着门，门推进推出都吱嘎吱嘎响；床对面什么东西都不能放，仅够一个人进进出出。窗户边是一张教室里用的课桌，课桌旁放了一个小柜子，小柜子挨着课桌和床尾，小宿舍里就没别的东西了，也放不下什么了。这个小宿舍的屋顶是坡屋顶，挨着课桌那面的屋顶低了不少，像我这种身高一米七以下的男孩子，都不敢肆意抬头，所以窗户又小又矮，倒也正常。

这样一间小宿舍，同学们路过时笑着说：“这里住的是小先生。”那年我十八岁，个头不高，确实有些“小”，可我心里高兴的是，就算“小”，我也是小先生，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唯一让我真正觉得“小”的，是小宿舍的小窗户，从这小窗户看出去，只有一小片山村风景，风景里出现的小鸟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双翅膀掠过窗户，一刹那便没了踪影。

这扇小窗户陪伴了我的青春岁月。窗外能看见的鸟儿和花朵，都是平常的乡村风物，没引起我太多注意，唯有第一年那飘飘扬扬的雪花，始终让我忘不了。小窗户里的雪花，是我青春岁月里最忠诚的朋友，一直陪伴着我，从青春走到中年，也从乡村走到城市，我的生活，也从一扇小窗户的视野，走向了更广阔的境界。

冬天，雪花就从窗户飘了进来。

那是一个还没放假的早晨。

我醒来后，在床上倦了一会儿，靠在床背上，慢慢打开书本，读了几首短诗。诗里的句子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诗句里写了冬天的雪，那可是诗中的雪，可现实生活中的雪呢？读诗的间隙，我起身两步窜到小窗户边，推开一看：真的，窗外全是白茫茫的雪，一片白雪。

从这小窗户看见的雪，是我青春岁月里见证的第一场雪。

雪花还在空中飘舞，那真的是一种灵动的舞动。从一数窗户看出去，只见雪花一朵朵在视野范围内飘呀飘，有的平移着飘动、有的上下翻飞、有的上下左右肆意舞动，没有固定的舞姿、没有固定的轨迹，一举一动间，空中满是雪花的影子。或许是昨天晚上的“雪故事”还没讲完，清晨的乡村接着往下讲，让昨夜的故事一直延续着。再看，小窗户框进去的每一棵树、每一排树，都保持着各自的形状，直直地或斜斜地立着，看不见一片绿叶、一根枝丫，全站成了白色的树桩；原本满是黄泥土的学校操场，也变了颜色，和树的颜色一样，不是立着的桩，而是躺着的一片白。更远一点的房子，无论是学校的教室，还是村民的房屋，都被白雪覆盖着，只能看见轮廓，见不到乡民匆匆外出的身影，学校里也还没有学生的踪迹。天还早，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时间仿佛在这儿停住了，不走了，停在了白茫茫的村庄和学校之间。

看见白茫茫的雪，我不由得把视野挪了挪——去村庄看一看，这样的大雪，把村庄变成了什么样？

走出小宿舍，我还没感觉到天气的寒冷。或许是常说的“下雪不冷化雪冷”，眼下化雪的时候还早。但其实，这时的村庄已经很冷了，不穿厚衣服根本抵挡不住这寒意；只是寒冷的程度在“下雪”和“化雪”之间转换，不一定能清晰察觉。

村庄冷了，被村庄包围的学校自然也冷了。

从宿舍到田野，也就两个转角楼梯和一个四合院的距离。从学校宿舍出来，穿过教学楼旁的四合院，从学校侧门出去，就是乡村的田野了。

乡村一片白茫茫，几乎没有别的颜色：树是白的，树林是白的，房子是白的，连地里跑跳的猪、鸭、鹅也都沾成了白色。它们的脚印原本还各有不同，可这些痕迹只存在了一会儿，转眼又被白雪覆盖。白色成了村庄的基调，一种纯正又纯粹的基调。

我踏上田野。

田野里的雪很厚，这厚度是我用脚步丈量出来的。

一脚踏上去，吱嘎吱嘎的声音不大，可雪一下子就没过了我的鞋子，膝盖以下的鞋子、袜子都沾满了雪，连鞋子和袜子的样子都看不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面对村庄里的积雪，我不担心被打湿的鞋，也不太担心冷，唯一想的是怎么能走得更远。我一步一步地走，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想，走得越远，这声音或许会越大。原因很简单：在雪地里走，在深冬的积雪里走，雪会轻轻融化，鞋子里的积雪越来越多；这些积雪在脚步的挤压下消融，融化的水和没融化的雪在鞋子里混合，走起路来，声音自然就大了许多。我走走停停，突然，一只鸟儿飞过天空，那天空格外空旷，鸟儿翅膀扇动的声音特别清晰，我相信田野上所有人都能听见。它在空中飞的时间不长，很快停在了白色的树枝上。鸟儿的羽毛倒有些特别，和田野的白茫茫截然不同。哦，天上的雪花停了，大地一片寂静。

雪停了，天地之间格外空旷。

走在田野里的我，仿佛被突然停下的雪“淹没”了。肩上的雪慢慢滚落，衣服上的雪也慢慢往下掉，偶尔有一丝凉意透过衣物渗进来。脚下吱嘎吱嘎的声音也变了调，变成“咔嚓咔嚓”的声响，跟着我又走了一段山路。

雪停了，村庄依旧是白茫茫的，我知道，短时间内村庄不会改变颜色。

青春岁月的第一年，十八岁的我走上讲台；冬天的第一场雪，瞬间让我明白：即使是白茫茫的一片，世界也不只有一种颜色，哪怕只是鸟儿翅膀那一点点不同。从村庄看世界，世界本就是多彩的。

从自己的小宿舍看出去，眼睛能看见的只是一隅；走出去，才能看见更广阔的天地。

其实，窗外的白雪只是冬天的一种景色。世界的变迁何止一种颜色？不过是看自己用怎样的眼光去看，能看到的颜色就有多少种，没有定数。但人生的变数和白雪不一样：变数有百种、千种，却也万变不离其宗。唯有把眼界放宽，大胆地走出去，生活才会多姿多彩。

窗外的白雪，不单单是白雪。

文/刘泽安